「我把嬰兒抱起來,帶回了家。我老伴當時還活著,看到我抱著個孩子進門,嚇了一跳,問我是不是偷了誰家的孩子。我說是河裡撿的——河裡漂來的。她不信,非讓我去報警。」
「但我沒去。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覺得,這孩子能活著漂到我腳邊,就是老天爺的意思。我沒兒沒女,就把他留下了。」
「給他取名王舟——因為是在小船上發現的。」
王大爺說到這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但沒有立刻喝,只是握著酒杯,看著杯里晃動的透明液體,「後來,我在這棟樓里值夜班的時候,有一個女人攔住了我。她看起來很年輕,長得很漂亮,但臉色很差,像是好幾天沒睡了。她問我——『那個孩子,是不是你撿到的』。我說是。」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求求你,把他當親兒子養。我求你了。』我問她,這孩子是不是她的。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我欠他一輩子。但我不能認他。認了他,他會有危險。』」
周客把酒杯輕輕放在桌面上。「她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麼會有危險?」
「沒說。」王大爺搖了搖頭,「但我後來慢慢猜到了。葉鼎的辦公室,偶爾會有她的身影。她穿得很樸素,不像貴族,但葉鼎對她說話的語氣和別人不一樣。」
「我也見過葉凌天小時候——那個葉家的小少爺,眉眼之間和她有點像。我當時就想,這個女人大概就是葉凌天的母親。而被我撿到的那個嬰兒——大概就是葉凌天的弟弟。」
他抬起眼,那雙因年老而微微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被藏了很久很久的、沉重的疲憊,「我從來沒跟王舟說過這些。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現在覺得自己就是門衛的兒子。我也不打算告訴他。因為告訴了他,他就會去追問,追問下去,總有一天會追問到葉鼎那裡。」
「而葉鼎——那個人的手段,我太清楚了。」
王大爺把酒杯里最後一點酒倒進嘴裡,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我今天跟你說這麼多,大概是因為你是個外人,不會把這些話傳回葉家。也大概是因為——這些話憋在心裡太久,再不說出來,我怕以後沒機會說了。」
周客沉默了片刻。
麵館里很安靜,只有後廚隱約傳來的鍋鏟碰撞聲和老闆在櫃檯後面打哈欠的聲音。
他拿起酒瓶,給王大爺的酒杯重新倒滿,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朝王大爺微微頷首。
「王叔,您放心。這些話,不會傳到不該傳的人耳朵里。」
「那就好。」
王大爺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然後仰頭喝盡。
他把酒杯里最後一點酒倒進嘴裡,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他喝了不少,臉頰泛紅,但那雙因年老而微微渾濁的眼睛反而比清醒時更亮了,像是酒精融化了某層包裹在他心上的硬殼,把那些藏了太久太久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往外滲。
「王叔。」周客把酒瓶放回桌面,指尖在瓶口邊緣輕輕摩挲了一圈,語氣依舊是那種閒聊般的隨意,但目光里多了一層極薄的、不易察覺的審視,「我在神牌學院的時候,聽人說起過一件事。葉家金融大廈的魔素精華工廠,當年徵用過一批平民志願者。」
「說是志願者,其實都是被生活逼得沒辦法的人——欠了債的,生了重病的,或者家裡揭不開鍋的。他們簽下協議,用自己的命換一筆錢留給家人。」
「有些是本人簽的,有些是家屬代簽的。代簽的人裡面,有丈夫替妻子簽的,有母親替孩子簽的。還有一個,聽說是父親替兒子簽的。」
王大爺的手指猛地僵住了。酒杯在他掌心裡晃了一下,幾滴酒液濺在桌面上,浸入那些被歲月磨得發白的木紋里。他看著那幾滴正在擴散的酒漬,沉默了很久。
麵館里很安靜,後廚鍋鏟碰撞的聲響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打著瞌睡,收音機里放著模糊的評彈曲。整個世界好像都在等他說點什麼。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事?」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怕被旁邊座位上並不存在的客人聽到。
「我說了,是在學院裡聽人說的。葉家的案子鬧得很大,很多細節都被翻了出來。」
周客把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我只是好奇。一個父親,把自己的親兒子簽給工廠當原料——這種事,我真的很難理解。王叔,你在葉家幹了這麼多年,見過那麼多來來往往的人。你覺得——什麼樣的父親,會做這種事?」
王大爺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被保安制服磨出老繭的手。
那雙手端了二十年保溫杯,按了二十年門禁開關,幫葉家父子開了二十年大門。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小伙子,你這話……問得有點奇怪。」他的聲音變得比剛才更沙啞,像是在用喉嚨里的什麼東西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往外頂,
「葉家的案子是葉家的事,我不過是個看門的,哪能知道那麼多。你說的那種父親——虎毒還不食子呢,誰會把自己的親兒子往火坑裡推?」
他說完這句話,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被他用手背胡亂抹掉。
「是嗎。」周客把酒瓶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瓶口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有追問,只是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繼續往下說,像是在聊一件和眼前這個人毫無關係的事,「我聽說,那個簽了字的父親,後來每天都在值班室里發呆。」
「他不敢看兒子的眼睛,不敢回家面對老伴。他把那份賣命的錢交給老伴的時候,騙她說這是公司發的獎金。他老伴到死都不知道,那筆錢是她兒子的命換來的。」
王大爺握著酒杯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幾滴酒液從杯口濺出來,落在桌面上,浸入那些被歲月磨得發白的木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