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來不及思考,整個人像離弦之箭般撲了過去,一把抓住它背後最粗的那根觸手,用盡全身力氣向後猛地一扯。
怪物發出極難聽的、像嬰兒啼哭又像鐵片刮擦的嘶鳴,整隻被他從水裡拔了出來,狠狠甩回岸上。
周客在地上滾了半圈,反手一劍,將它釘死在泥地里。
劍身沒入怪物的身體,黑血沿著劍刃兩側一點點滲出來,淌進他掌心的紋路里,又沿著手腕緩緩滑落。
他半跪在岸邊,一手撐著劍,一手按在濕冷的泥地上,粗重地喘息著。
......
李寒鋒覺得,水比他想像中還要冷。
他整個人沒入水面的那一刻,寒意像無數根細針同時從四面八方扎進他的皮膚。眼前先是一片濃黑,什麼也看不見。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水壓里悶悶地跳,像有人在他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咬著牙往下潛,四肢已經凍得有些發僵。水底比他想像中更深,越往下,水越冷,越暗,冷得像把人的骨頭一根根抽出來,黑得像整個世界的底部漏開了一個口子。
然後他看見了那點光。很弱,很藍,從水底的淤泥里透出來,像一隻埋在水中的眼睛。
他朝那點光游過去,肺里的氣開始發緊了。可就在這時,後頸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是那隻手環殘留在皮膚下的某種聯繫。他
聽不見,卻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輕輕說了一句話。
那聲音又糊又遠,像隔著很深的水在叫他。他差點停了下來。
他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手環明明已經取下來了,為什麼腦子了出現了聲音?
隨後他想起了周客說過的話。
下去之後,不管聽到什麼,都別回頭。
他閉了閉眼,在冷得刺骨的水裡逼自己重新動起來。
那點藍光還在深處,像在等他。
他繼續往下潛,耳膜被水壓擠得生疼,像有人用兩個手掌從兩邊同時往裡按。
他的手已經快沒知覺了,指尖滑過水草,滑過淤泥,滑過一堆不知道是什麼的、又軟又碎的東西。
他不敢看,只知道那點藍光越來越近了。
權杖。
它插在池塘最深處的淤泥里,只露出半截。
幽藍色的光從杖身上滲出來,在水底鋪開一小片冷光,像一圈淡淡的、會呼吸的膜。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杖身。冰冷,冷得幾乎要咬人,像把手伸進一塊被月光泡了太久的鐵里。
他握緊了。那瞬間,他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股極沉的、不屬於他的念頭從權杖里順著手掌往上鑽,像一條極細的蛇,沿著他的血管往心臟方向游。
他想鬆開,但手指像被吸住了一樣,怎麼也松不開。
他感覺到身後的水動了。
不是他動,是水自己動。
一種巨大而無聲的波動從池塘最深處翻起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腳底下的淤泥里翻身。
他不能回頭。回頭的念頭一冒出來,就被他按了下去。
他咬緊牙,把全部力氣都用在手上,猛地往上拔。
權杖從淤泥里脫出來的那一刻,帶起一股極沉極冷的水流,像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從下面抓住了他的腳踝,拼命往下拖。
他踢了一下,再踢一下。
胸腔里的氣快用盡了,喉嚨里像有火在燒。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往上游,一手死死攥著權杖,一手拼命划水。
藍光隨著他一起上升,像一條從水底射向天空的光。
水壓一點點鬆了,黑水漸漸變薄,他看見上面有光,有風聲,有岸。
他不知道那是真的還是幻覺,他只是拼了命地往上沖,胸口像要炸開了一樣。
終於,水面破了。
他撞出水面,大口大口吸進空氣,像把整個冬天的冷風都灌進了肺里。
耳朵里嗡嗡直響,眼前發白,只有手裡那根權杖滾燙滾燙,像從水底撈出來的不是寶物,而是一塊還在發怒的炭火。
「拿到了——!」他嘶吼出聲,嗓子像被冰水割成了幾截。
岸上的人影向他奔來,聲音又遠又近。他一步步蹚水上岸,腿還在發軟,渾身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可那根權杖,他到底沒有放開。
......
周客聽到,水聲從他身後傳來,極輕極輕,卻讓他的身體再次繃了起來。
然後,那點一直沉在水底的藍光忽然動了。
它向上浮,越來越快,越來越亮,像一顆從深水中倒升起來的星星。
最後,水面「嘩」地破開。
李寒鋒從黑水中一躍而出,水花炸起,像一條從深潭裡砸出來的魚。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白得毫無血色,嘴唇青紫,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可那隻高高舉起的右手裡,幽藍色的權杖正亮得驚人,像一捧被水托起的藍色火焰,將整個荷塘都照出了片刻的影子。
「拿到了——!」他嘶聲喊道,嗓子像被冷水裡的刀子刮過,又粗又啞,可那聲音卻響得整片荷塘都聽得清清楚楚。
很快,在這一瞬間,所有觸手怪物,像是 聽到了什麼召喚一樣,迅速後撤,隱沒在草叢之中,消失無蹤。
周客確認他們已經撤退了之後,轉頭看向李寒鋒,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來,看著李寒鋒一腳深一腳淺地蹚水上岸。
權杖上的藍光從兩人之間淌過去,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像刻在濕黑岸邊的兩道人形剪影。
李寒鋒雖然身上的寒意沒有完全消退,但還是笑嘻嘻地問道:
「接下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