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楊靠在塘邊的石欄上,手臂還在極輕地顫抖;
唐欣用袖口擦著臉,動作很慢,像連抬手的力氣都要省著用;
蘇塵汐依舊站得筆直,可嘴角微微發乾;
林蝶的劍還未入鞘,莊星遙靠在老柳樹旁,臉色在夜色裏白得有些透明。
所有人都累極了。但沒有一個人倒下。
「下一步,先把這個東西徹底處理掉。」周客說。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得像是從這一片腥冷的空氣里鑿出來的,「然後,再去找鑽石團的權杖。」
李寒鋒已經披著張楊的外套從地上站起來了,濕透的黑髮貼在額角,嘴唇還是紫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將權杖遞向周客:「給你。」
他喘著氣,像嗓子眼裡還堵著水,「這玩意兒在水裡跟塊燒紅的鐵一樣,我抓了一很久。你拿穩了,別讓它再有什麼反應。」
周客伸出手。他的指尖幾乎已經碰到權杖了。
就在這時,一道極快、極輕的黑影忽然從李寒鋒身側的水面下暴起。
沒人看見它是什麼時候藏在那裡的。
水花甚至還沒散盡,它已經像一道被弓弦彈射出去的黑線,貼著李寒鋒的肋側一竄而過。
李寒鋒手腕一空,慣性讓他往前踏了半步。他猛地抬頭,權杖已經不見了。
那東西落到幾丈外的泥岸上,四隻覆滿粘液的細長肢體撐著地面,通體漆黑,像一隻被拉長了骨骼的爬行生物。
它的前肢像手一樣扣著那根權杖,身體高高弓起,然後以一種極其詭異的、人一樣的姿態跪了下去,將權杖雙手奉向老柳樹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間都被吸了過去。
老柳樹後,一道人影從暗處緩緩走了出來。白色的長褂在風裡不緊不慢地搖晃著。
他走得並不快,皮鞋落在濕軟的泥地上,發出極輕微的、粘膩的聲響。
那副金絲眼鏡被擦得沒有一點污跡,夜色里,他整個人乾淨得和周遭這片浸滿黑血與爛泥的戰場格格不入。
他走到那隻跪著的怪物面前,伸出右手,像從盤子裡取回自己的懷表一樣,將權杖輕輕拿了起來。
「做得不錯。」江渡說。他的聲音很溫和,像在嘉獎一個完成任務的學生。
周客沒有動。
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但他的眼睛從江渡出現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再離開過那張臉。
與此同時,他的感知像一圈無聲的波紋向四周推出去。他感覺到了。
荷塘對面的暗處,舊亭子後,蘆葦深處,甚至他們來時的那條小路上,都站滿了東西。
不是人。是那些通體漆黑的怪物,一隻疊著一隻,像從江渡的影子裡分裂出來,又像這片黑夜裡自然生長出來的瘤子。
它們沒有吼叫,沒有前進,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把荷塘一圈一圈地圍了起來,像一道正在緩慢收攏的、活著的黑色圍欄。
「周客。」江渡站在原地,隔著半片荷塘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鏡片後彎了彎,是那種老師在講台上看到得意門生答出難題時才會有的笑意。
「我真是小瞧你了。原本我以為,你怎麼也得等到後半夜,或者天快亮的時候,才能把那些小把戲拆得七七八八。沒想到,這麼短的時間,你就識破了這場精英杯的騙局。」
「精英杯是假的。」周客說,聲音很低,但在這突然變得極靜的荷塘邊,每個字都被傳得清清楚楚,「手環和權杖,也全是你做的局。劉應明是被你換掉的。」
「陳芸校長也是被你帶走的。你在學院裡安的,不只是攝像頭。你在用一整場比賽,篩選能被你控制的人。」
江渡沒有否認。他低頭把玩著手裡的權杖,藍色的微光在他指節間跳了跳,像一尾將死的魚。
幾秒後,他慢慢笑了:「不全是。你猜得很接近,但還差一點。」
他抬起臉,笑意仍在,但鏡片後的目光開始變冷,像冬天早晨屋檐下凝成的那層冰,「這場比賽,原本可以再長一點。更安靜一點。像溫水煮青蛙,等你們自己把權杖一根根送到我手裡。」
「可你太敏銳了,周客。你比我想的還要不聽話。」
張楊在旁邊已經傻了,嘴唇張了又張,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你他媽的……你還是人嗎?你可是科學院的博士啊!你在學校裡面搞這些怪物?這些可都是學生!」
「學生?」
江渡輕輕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像在品味一個沒有什麼味道的詞。
「這樣的樣本,在整個龍國都找不到第二處。我為什麼要去外面冒險,抓那些警惕性高的持牌者?」
「在這裡,他們自己會來報名,自己會戴上手環,自己會為了一場比賽拼盡全力,把自己的魔素特徵一點不剩地暴露出來。這不比直接替換效率高得多嗎?」
「當然。這些觸手怪不是學生,是我抓的平民,那些無權無勢的平民,是最好的實驗對象。」
「不過,很快,學生當然也是我觸手軍隊的一部分。」
「所以你才讓精英杯重啟。」莊星遙沉聲道,「你根本不在乎誰贏誰輸。你在乎的是,他們能在賽場上被逼到什麼程度。」
「莊星遙同學,你的腦子一直很清楚。」
江渡讚許地點了點頭,又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不過,你也很可惜。本來你是我重點觀察的目標之一,本來也想把你給控制的。」
「可惜,你把自己的權杖交了出去,還親手送給了周客。這讓我有點失望。」
「你不配在科學院裡。」蘇塵汐的聲音像一把很薄的刀,「你以江渡的身份進來,就已經把科學院蒙在鼓裡了。你到底是誰?」
江渡看向她,嘴角的笑淡了一點。
他沒有回答,而是輕輕抬起拿著權杖的那隻手。
藍光猛地亮起來,像被什麼點燃了。荷塘四周那些靜立著的怪物同時一動,像一圈黑色的潮水,朝內收緊了半步。
「我是誰,你們今晚不可能知道。」他說,聲音終於冷了下來,「你們現在能選的,只有怎麼掙扎。」
怪物們的身體越來越低,像弓已拉滿,只等一聲令下。空氣里那股腥臭已經濃到讓人喉嚨發癢。
張楊的刀尖在發抖,唐欣握著短刀的指節已經白到極限。
林蝶把劍橫在身前,呼吸極輕。李寒鋒咬著牙站直了身體,把濕發往後一撩,眼裡燒起一層極暗的火。
周客仍然沒有退。他緩緩抽出短劍,劍尖朝下,像一截從冰層里鑿出來的冷鐵。
他的臉色依舊平靜,只是那平靜里已經沒有溫度。他向前邁了一步,踩在泥水裡,聲音像從很深的夜裡浮上來,一個字一個字,極穩極沉。
「江渡。」他說,「你不該自己走出來。你既然出來了,就別想再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