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沒有因為周客的話而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他甚至輕輕笑了一聲，像聽見學生講了句不太高明的狠話。
他那隻拿著權杖的手慢慢垂下來，權杖的藍光像條活蛇，繞著他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游。
「周客，你總是這麼自信。」他說，聲音又輕又緩，像在夜色里慢慢翻開一本舊書，「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既然敢站到你面前，就說明你手上那點能翻盤的東西，我早就已經算過了。」
他微微抬起左手，指尖向下一按。
四周那些靜立不動的觸手怪像接到了同一個信號，忽然整齊地朝前壓去。
不是猛撲，而是一種極有耐心的、幾乎稱得上優雅的圍攏。
它們從荷塘四周、從舊亭迴廊、從蘆葦暗處同時收攏，動作極輕，像黑色的潮水一寸一寸漫上灘頭。
周客幾人被困在當中，後背幾乎已經貼上塘邊的石欄。
「它們不會急著殺你們。」
江渡站在原地，目光穿過那些層層逼近的黑影，落在周客臉上，「它們會先封住你們的退路，等你們把最後一點力氣耗盡。你感覺不到嗎？」
「你的魔素不知為何，消耗了許多，連那些小東西都能聞出來。你現在連像樣的神牌異能都發動不了吧。」
張楊的刀尖抖得厲害，但他還是咬著牙問：「周客，他說的不會是真的吧？」
周客沒空回答。
他的眼睛沒離開江渡，腦子裡同時在飛轉。可江渡似乎並不急著動手。
他忽然偏了偏頭，像想起什麼重要的事，鏡片後的目光又亮起來。
「對了，有件事，我確實很好奇。」
江渡說，「直播——你們是怎麼篡改的？我一直在看鐵蒼蠅傳回來的畫面。精英杯在直播里好好地繼續，和你們在學院裡的行動時間幾乎完全錯開。」
「我本該更早發現你們，卻被那些回放拖住了。是誰幫你的？能篡改科學院加密信號的人，這王都可不多。」
「什麼？」張楊一下沒反應過來，扭頭看向周客，「周客，那假直播是你搞的？我還以為是對面那幫人幹的！」
唐欣也瞪大了眼睛：「我也以為是骷髏會放出來騙外面的。」
周客的表情沒變。
他極快地向後掃了一眼，確認他們還有多少空間，然後說：「是我。我提前讓一個朋友動了鐵蒼蠅的錄像。他叫王舟。」
「王舟？」
江渡的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這個名字顯然沒有出現在他任何一份調查名單里。
他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一個從沒聽過的小人物，「王舟……沒聽說過。」
「這倒是個意外。看來你從更早之前就在布局了。難怪你總能做出些我不太看得懂的舉動。」他輕輕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像一位老師在感慨學生的心眼實在太多，
「不過，沒關係。小動作再多，也只是小動作。你現在的狀態，別說和我打，就是再撐幾分鐘，都難。你以為憑你身邊這幾個人，帶著一身傷和見底的魔素，就能攔住我？」
他往前邁了一步，皮鞋落在泥水裡，發出很輕的一聲。
那些觸手怪隨著他這一步，又逼近了一圈。周客甚至能清楚聞到它們身上那股混雜著水腥和腐臭的氣味，像是從某種深不見底的水潭裡撈上來的髒東西。
「但我不急著殺你。」江渡忽然抬起雙臂，像要擁抱這片黑夜。
他身後的荷塘像在回應他，水面開始以一種極不自然的方式顫動起來。不是風。
一圈圈波紋從池塘正中心向外推開，緊接著，整片水面像被什麼從下方頂開。一個龐然大物緩緩升起。
水從它身上一層層潑下，像黑色的瀑布。
那是一台巨大的、半機械半生物的精神控制裝置，通體由無數纏繞的黑色觸手和暗銀色的金屬骨架絞合而成，頂端懸浮著幾十顆忽明忽滅的藍色核心，正中央一枚巨大的瞳仁狀晶石正緩緩睜開，幽藍的光從荷塘中心鋪展開來，把每個角落都蒙上了一層冷色。
無數道淺藍色的精神波紋從晶石里無聲地擴散出去，像一張看不見的巨網，開始朝整個學院、甚至更遠的地方漫延。
空氣中多了某種極低的嗡鳴，像有幾千隻蟲在人的耳骨里摩擦。
江渡站在那裝置之前，背後的藍光將他整個人映成一個漆黑的剪影，只有金絲眼鏡的邊框偶爾閃過一絲冷光。他仰起頭，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笑起來，聲音被裝置的低鳴攪得有些失真。
「你們猜得沒錯，我一直在為這一天做準備。手環和權杖都只是前菜。這台裝置才是我真正的傑作，我稱它為『萬靈之樞』。」
「它會通過無數被熔煉的紅心繫神牌異能，散發出最強大的精神控制力，影響所有神牌異能持有者。」
「他們將不再是一個個獨立的人，而是一套接收我意志的群體。到那時，就不需要替換了。」
「整個神牌學院，不，整個王都的人，都會慢慢變成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武器。然後，像你們看到的這些人一樣，變成我最忠誠的觸手衛士。」
他轉回頭來，看向周客，藍光在他的鏡片上流淌，像兩簇冰藍的火，
「周客，你不是很聰明嗎？那就親眼看著我，把這座城市變成我的實驗室吧。」
怪物已經圍到極近處，塘水仍在裝置下沸騰般翻湧。
周客握著短劍，指節緊得發白，但他的身體沒有退後半步。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台裝置，只盯著江渡，像要從那雙被藍光覆蓋的鏡片後頭，把這個人真正的臉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