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手怪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就像夜色本身忽然從四面八方收緊了拳頭。
第一隻從蘆葦叢里撲出來,觸手橫著抽向張楊。
張楊揮刀去架,刀身和觸手撞在一起,發出一種鈍到讓人頭皮發麻的悶響。
他整個人被震得連退兩步,後腳跟已經踩進了塘邊的泥水裡。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同時撲上,唐欣從他身後鑽出來,短刀貼著地面掃過去,削斷了一隻怪物的前肢,卻被另一隻的觸手重重甩在肩上。
她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側邊摔出去,林蝶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住,自己的劍卻來不及收回,一隻怪物的觸手已經擦過她的小腿,撕下一截褲腿,帶起幾滴血。
「別散開!收窄防線!」
蘇塵汐的聲音從混戰里穿出來,又急又穩。
她長槍連刺,逼退正面撲來的兩隻怪物,可槍尖點出去的光芒已經比之前暗了。
魔素在快速消耗,每個人都能感到身體在變重。
莊星遙的神牌光紋還在擴散,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能輕易滯住怪物。
光紋每推出去一次,她的臉色就白一分。
李寒鋒把外套甩在地上,只穿著濕透的單衣,握著長刀死守右翼。
他的刀還是快的,可落點已經沒了之前那種狠絕的準頭。
幾隻怪物圍著他轉,觸手像編成了一張鬆緊不一的網,一點一點把他往遠離隊伍的方向拖。
「啊!」
李寒鋒咬牙吼了一聲,反手一刀斬斷一隻怪物探到他眼前的口器。
黑血濺了他一臉,他連擦都來不及。
張楊一邊砍一邊罵,嗓子已經喊劈了,可撲上來的怪物就像潮水,砍翻一隻,又有兩隻補上來。
荷塘上方的空氣已經被那台「萬靈之樞」攪得變了形。
藍色光紋像活過來一樣,沿水面、沿泥岸、沿每一個人的腳底向上攀爬。
那東西的低鳴不再只是聲音,它像一道極細極冷的震動,從腳底板鑽進去,在骨頭裡嗡嗡作響。
江渡站在裝置前方,雙臂緩緩抬起,像在指揮一場無聲的交響。
藍色核心一顆接一顆亮起來,最大的那顆瞳仁狀晶石完全睜開了。
它沒有瞳孔,卻像在「看」。
整個荷塘都變成了它的眼窩。
一圈圈精神波紋向外推去,貼著地面,像一層層透明的浪,漫過眾人腳踝,又漫過他們疲憊不堪的身體。
張楊的動作最先僵了一下。他本來要劈向左邊,刀舉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眼珠極不自然地往上翻了翻。唐欣一把拉住他,沖他臉上拍了一下,他才像從水裡被撈出來一樣猛地回了魂,臉白得嚇人。
「它開始影響我們了。」
莊星遙艱難地維持著最後一點精神力場,聲音已經有些發飄,「越靠近荷塘,影響越強。再這樣下去,不用它們動手,我們自己就會先倒下。」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隻怪物已經從她身後躥了起來。誰也沒看清它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林蝶回頭時,那東西的觸手已經快要卷上莊星遙的後頸。
周客動了。
他沒有神牌,沒有異能,只憑一身幾乎見底的魔素和那柄短劍。他像一道灰色的線,從亂戰里硬生生切開一條路,劍尖精準地貫進那隻怪物的觸手根處,再狠狠一絞。
黑血噴出來,怪物向後栽倒,觸手從莊星遙頸邊脫開。
周客回身一腳,將另一隻撲上來的怪物蹬出幾步遠,然後一把拽住唐欣的後領,把她從兩隻怪物的夾擊里拉回來。
「退到亭子後面!」他喘著氣,聲音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不能再靠近水面!」
「退了又怎麼樣!它們只會越來越多!我們根本打不完!」
張楊的聲音裡帶著絕望,像第一次在這場黑夜裡真正感到害怕。
「周客。」
江渡的聲音忽然從前面傳來,像老師站在講台上,不緊不慢地念著一個被點名的學生,「我說過了,你現在的魔素根本撐不起什麼像樣的反擊。
你不累,你的朋友們也快累死了。
你看看他們,再看看你自己。今晚,你已經沒有奇蹟可用了。
萬靈之樞已經啟動,你們感受到的還只是它的呼吸。
等它真正醒過來,你的意識就會和它們連在一起,到那時,你會忘記自己是誰,也忘記他們是誰。」
他笑著,那笑意像被藍光凍住了,「你們今晚,不過是它第一頓真正意義上的晚餐。」
怪物們再次撲上來,比之前更瘋。
它們像被那道藍光催了命,動作快得拖出殘影。
蘇塵汐的長槍終於被一隻怪物從側面撞脫了手,她整個人往後退了幾步,背撞上莊星遙。
李寒鋒被三條觸手纏住刀身,掙了幾下沒能脫開。
張楊的刀也斷了半截,只剩下一截斷刃,擋在唐欣身前。
林蝶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血沿著手指不停往下滴。周客擋在最前面,短劍上的黑血已經分不清是怪物的還是自己的。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身上的傷口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藍光還在擴大。水面像被煮沸了,越來越多細小的波紋從池塘中心向外翻滾。
萬靈之樞已經不只是啟動,而是在生長,在吸食,在將整片荷塘變成它的巢。而他們,是站在巢邊的、還沒有被拖進去的食物。
周客忽然極輕地喘了一口氣。
不是放棄。他握著劍,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這一眼很短,但每個人心裡都像被什麼釘了一下。
那眼裡的意思太清楚了,清楚到不用他說出口:
我們還沒完。只是現在,再往前一步,他就再也沒有辦法回頭了。
江渡站在萬靈之樞前,藍色的光把他那張臉映得像一塊泡在水裡的白瓷。
他微微仰起頭,像在聽什麼旁人聽不見的聲音。片刻後,他慢慢笑了,鏡片上的藍光隨著他的動作緩緩流動。
「現在,整個學院到處都是我的觸手衛士。至於萬靈之樞,也用不了五分鐘,就能徹底啟動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字字都帶著一種勝利者特有的從容。他抬起手,指向周客,像終於有空把積在心頭的話翻出來,
「周客,你不是自詡魔術師嗎?你不是要表演魔術給我看嗎?我一直在等,等你那雙手翻出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可我等來等去,只等到你在這裡和一群沒腦子的怪物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