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之前那種斯文而克制的輕笑，而是一種從喉嚨最深處滾上來的、幾乎要把肺和肋骨一起震碎的笑。
他仰起頭，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那張永遠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面孔都扭出幾分猙獰。
藍光把他半張臉照得像冰，另外半張沉在陰影里，一明一暗，像兩個不同的人同時擠在他身上。
他笑了很久，久到荷塘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張楊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嘴裡低低罵了一句：「他這是……真瘋了？」
唐欣也往周客身後縮了縮，聲音極輕：「周客哥，他到底在笑什麼……」
江渡終於慢慢止住了笑。
他抬起手，用指尖極慢地擦了一下自己眼角，像真笑出了什麼。
他重新看向周客，眼鏡歪了一點，他也沒去扶。
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藍光一照，像燒著兩簇又冷又瘋的火。
「周客啊周客。」
他搖著頭，嘴角還留著笑過的痕跡，聲音忽然輕下來，輕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這個人，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差一點就真被你嚇住了。」
「差一點。可你忘了一件事。一件最簡單、也最要命的事。」
他頓了頓，像故意把這一句拖長，「你這些炸彈，可沒長眼睛。」
張楊懵了：「他到底在說什麼？」
江渡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指著周客，又指了一圈他身後的眾人，聲音驟然拔高：「它們分不清誰是觸手怪，誰是你們自己人！」
「你以為你在威脅我？你以為我會怕你按下那個按鈕？你按啊！你按下去，整個學院一起炸！」
「你的朋友們，還有你自己，全都得給我陪葬！」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來的，「你們所有人，都要和我的裝置、我的野心，一起炸成灰！你不是喜歡表演嗎？你不是魔術師嗎？來啊！」
「把整座學院變成一個最大的煙火！我就在這兒看著！來啊！」
夜風把他的吼聲撕得散亂，又卷進萬靈之樞的低鳴里。
藍光似乎更盛了，像也在他的瘋狂中膨脹。
怪物們沒有動，但那些觸手都微微揚起，像被主人的情緒激得發顫。
江渡站在那，胸口劇烈起伏，臉上那點殘存的笑意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種逼到末路的狂熱。
他看起來已經不像個博士了。像個被自己的野望逼瘋的瘋子，正把整片荷塘都拖進他最後一場戲裡。
而張楊幾人，已經徹底說不出一句話。
只有周客，始終沒動。
他的手機還亮著，紅色的按鈕還在等待。風聲貼著他的手背擦過去，像在問：
按，還是不按。
江渡仍在那裡嘶吼，像要把肺里的最後一點瘋狂也潑出來。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藍光從萬靈之樞里一波波湧出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奇長，像一隻困在藍火里的怪物。
周圍的風像也變燙了，腥味、燒灼味、泥水味混在一起，往每個人肺里灌。
周客沒有回應。
他的手機還舉在手裡，屏幕亮著，紅色按鈕像一顆極靜的心臟。
他的臉在藍光和屏幕光的交界處顯得異常平靜，可所有人都能感到，那股平靜壓著什麼東西。
張楊咽了口唾沫，朝他靠近了一點，聲音低得像在說給自己聽：
「周客，我雖然已經做好和你一起死的準備。但我總覺得，你不該是那種會把自己也炸進去的人。你肯定還有後招吧？你是不是已經有脫身的法子了？」
他說完，自己又小聲補了一句：「就算真沒有，我也站你這邊。但我知道，你肯定有。」
周客沉默了幾秒。
風把手機屏幕上的光吹得微微晃動。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被穩穩地投進水裡：「我有。我當然早就想好了脫身之法。但我要先說明白，這個辦法有賭的成分。」
他停了一下，目光慢慢轉向唐欣。
「唐欣。」
唐欣渾身一顫，像被什麼點中了。
她抬起頭，臉上有血，有泥，還有一點剛剛從恐懼里回過來的茫然。
她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聲音都變了調：「啊？我……我嗎？」
她眨了兩下眼睛，像怕自己會錯了意，「周客哥，你是在叫我？可我能做什麼？我……我才是銅級，我——」
「你的神牌是方塊5，瞬移。」
周客看著她，語氣很平，卻極認真，「可以帶人瞬間轉移。這是我們現在唯一能離開這裡的可能。」
「可是……」唐欣的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蘇塵汐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
她側過頭，壓低聲音，像想把周客從某個危險的直覺里拉回來：「周客，唐欣的神牌等級只是銅級。她的瞬移範圍非常有限。」
「我們現在不在學院邊緣，想要直接移動到學院之外，距離太遠了。而且，我們的人太多了。以銅級神牌的魔素儲備，根本不可能帶這麼多人一起完成遠距離轉移。」
唐欣的眼神黯了一瞬，像是她自己早就知道這些。
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蘇塵汐姐說的沒錯……我的神牌還太弱了。平時最多帶一兩個人做短距離移動。」
「現在這麼多人，我根本做不到。一旦失敗，我們可能全被卡在空間通道中間。我不行的。」
「你行。」
周客說。
只有兩個字，卻落得極重，像把這一夜所有懷疑都一起按了下去。
他看著唐欣，眼神不再只是隊長的冷靜，還有某種極少在他身上出現的、近乎篤定的信任，「唐欣，你是我見過的，潛力最大的神牌持有者之一。」
「你不是因為運氣才走到今天的。你缺的從來不是能力，是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做到。」
唐欣怔怔地聽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短刀。
她的眼裡有光閃了一下，又迅速被猶豫蓋過去：「可我真的沒試過帶這麼多人……我怕把大家拖進更糟的境地。如果失敗了，我們連站在這兒的機會都沒有了。」
「唐欣，聽我說——」
周客按住她的肩膀，打斷了她的話：
「我的魔術不會失敗......」
「你也絕不會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