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今年五十多了,比孫傳武他爹看起來還大幾歲。
可即便是這樣,面對孫傳武的時候,還會保持著一種天然的恭敬。
這就是先生這兩個字的重量。
不管先生歲數多大,只要是給主家辦事兒,主家哪怕年紀大,輩分高,也要給與一定的尊重。
這叫規矩。
說話間,三個人進了屋。
外屋地,小屋,大屋裡都坐著人。
他們都等著老爺子咽氣兒,都想著,能陪他到最後一秒。
見孫傳武來了,眾人趕忙站了起來,孫傳武趕忙擺手,示意大家坐下。
「都歇著吧,不用忙活。」
跟著東家進了大屋,老爺子正躺在炕上,張著嘴昏睡著。
呼吸時有時無,斷斷續續,就像是快要耗干油的發動機,隨時都可能停歇。
孫傳武坐在炕頭,拉過老爺子的手,搭上脈搏。
日子還是沒變,依舊是六點半。
鬆開手,孫傳武問道:「穿衣服的老人找了麼?」
東家點頭說道:「找了,搭靈棚的東西也準備好了。」
他看向炕上躺著的親爹,臉上帶著幾分不舍。
「孫先生,俺爹,俺爹還能醒過來麼?」
孫傳武點了點頭:「應該問題不大,不過醒過來的時間不會太長。」
東家鬆了口氣,喃喃自語:「能醒過來就好,能醒過來就好,我還想喊兩聲爹,俺爹,俺爹能應一聲就行。」
這種掐著表過日子的感覺很不舒服,東家給孫傳武師徒倒上水,師徒倆喝了口意思了一下,就出了屋子。
眼看到了六點,老爺子迷迷糊糊睜開眼。
他看了眼窗外,中氣十足的問道:「兒啊,幾點了?」
東家趕忙抓住老爺子的手:「爹啊,差兩分鐘六點了。」
老爺子點了點頭,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東家趕忙扶著老爺子坐直了身子,老爺子靠在炕柜上,看向窗外的太陽,咧開嘴笑了笑。
「挺好,今天還是個大晴天兒來。」
「恁爺走的時候啊,天嘩嘩下雨,恁奶奶走的時候,天嘩嘩下大雪,哎呦,我就不喜歡這種天兒。」
「你說出殯也麻煩,守靈也麻煩,幹啥都麻煩。」
「還行,老天爺挺給面子,太陽挺大。」
東家紅著眼眶看著太陽光照在老爺子的臉上,哽咽著喊了一聲:「爹啊。」
老爺子身子微微一顫,轉過頭,目光變得柔和了不少。
「哎。」
「你看看你,五十多歲了,還跟個孩子一樣。」
老爺子的女兒捂著嘴一頭扎在老爺子懷裡,哭著說道:「爹,我不想讓你走。」
老爺子伸出手輕輕的摸著自己女兒的腦袋,又伸出另外一隻手,把兒子抱在懷裡。
他咧開嘴笑著說道:「俺家妮兒啊,是真有勁啊,這一頭差點兒把恁爹拱死。」
「恁倆也別哭了,行了,加一塊兒都一百多歲了,有啥哭的。」
「以後爹不在了,你有啥委屈就找恁哥,兒啊,多疼疼妹妹,爹這一走,能給你妹妹做主的,就只有你了。」
東家哽咽道:「放心吧爹,我肯定護著俺妹妹,肯定護著。」
老爺子點了點頭:「那就行,那就挺好,行了,都白哭了,我瞅瞅啊,哎呦,恁都沒走啊?」
屋子裡坐著的那些人里,還有幾個是老爺子的同輩兒兄弟姐妹。
一個老爺子說道:「走啥了,最後一面兒了。」
老爺子咧開嘴笑了笑:「那可不,最後一面兒了,你天天在家困大覺,一晚上不睡也沒事兒。」
老爺子表弟眼睛裡滿是淚花,卻還是笑著說道:「可不,天天睡,一天不睡沒事兒。」
老爺子掃了一圈兒,臉上滿是不舍和欣慰。
「挺好,挺好,天兒也好,人也好,這輩子值了。」
「恁們都別哭啊,那什麼,恁們幾個,有什麼要給恁爹媽捎信兒的沒有?」
「我這走了,還得一家家串門兒,我給恁捎信兒去。」
老爺子像是有說不完的話。
那些親戚朋友,子孫後代,一個個悲傷的要命。
反倒是老爺子馬上就燃盡了最後的一點兒生機,卻還在費盡心思逗這些人開心。
沒人面對死亡的時候,能夠絕對的豁達。
只不過,他們在乎的東西不一樣。
親戚朋友,子孫後代捨不得老爺子走。
老爺子,捨不得讓這些守著自己的親人,再為自己傷心落淚。
眼看著到了六點半,老爺子的聲音越發的虛弱。
臉上的血色,也迅速的衰退。
他靠在兒子的懷裡,輕聲問道:「孫先生來了麼?」
東家攥著老爺子的手說道:「來了,一早就來了。」
老爺子點了點頭:「孫先生仁義啊。」
「哎,兒啊,爹,爹走了。」
「當!」
座鐘的聲音響了一下,老爺子的手悄然滑落。
時間,停留在六點半。
孫傳武進了屋,有條不紊的開始指揮。
停了鐘錶,遮上了鏡子,早就守在外面兒的鄰居開始幫忙搭靈棚。
兩個老爺子進了屋,親朋瞻仰了儀容,兩個老爺子就開始給逝者擦身子穿壽衣。
忙活完,孫傳武對著老爺子說道:「老爺子,咱換個地方睡哈。」
幾個小伙子進了屋,抬著老爺子請出靈棚。
白布一蓋,孫傳武擺好供桌,孫傳武開了盆兒,老爺子一家人跪在靈棚守靈。
棺材紙活啥的都從臨市往這兒送,孫傳武早就打好了招呼。
八點左右,換了棺木,大總管和孫傳武商量完流程,就急匆匆的出門兒採辦。
一上午的時間,來弔唁的村里人絡繹不絕。
村兒里就這樣,有啥紅白事兒,都會有人過來幫忙。
特別是白事兒,大傢伙也不談死亡,就是三三兩兩,坐在那陪著。
能忙活的就都搭把手,沒啥事兒忙活,就在那坐著喝茶嘮嗑。
快到吃飯點兒,哪怕東家謙讓,他們還是提前一個個回家。
等過了飯口,這些人又來了。
一直往復了兩天,直到晚上燒了盤纏念了祭文,眾人才各自散開,各回各家。
第三天一早,孫傳武師徒倆從睡夢中醒來。
四點多,天蒙蒙亮,院子裡就已經聚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