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他們來到了一個名叫「藝進會」的小劇團。
這個劇團,據說馬上就要倒閉了,正在進行最後的告別演出。
劇場小得可憐,觀眾也稀稀拉拉,大部分都是白髮蒼蒼的老人。
舞台上,正在演一出改編的悲劇。
麥佳佳他們坐在最後一排,起初並沒抱太大希望。
可當女主角一出場,張謀子的眼睛,就再也挪不開了。
那是一個年近四十的女演員,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旗袍,臉上畫著濃妝,卻掩不住歲月的痕跡。
她的容貌,算不上驚艷,甚至有些憔悴。
但她的那雙眼睛,太有戲了。
那裡面,有不甘,有倔強,有哀怨,有悲涼。
當她念出第一句台詞時,整個破敗的劇場,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充滿了故事感。
她的表演,沒有一絲一毫的火氣,所有的情緒,都內斂在眼神和細微的動作里。
一場戲下來,張謀子看得是如痴如醉。
「就是她!就是她!」
他激動地抓住麥佳佳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喊道,「她就是我要找的『方蘭』(女主角)!」
李健群也點了點頭,她從這個女演員的身上,看到了一種與角色高度契合的悲劇氣質。
演出結束,三人沒有離開,而是直接摸到了後台。
後台比劇場更破敗。
昏暗的燈光,發霉的牆壁,簡陋的化妝檯前,擠滿了卸妝的演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化妝品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他們在角落裡,找到了剛才那個女演員。
她已經卸了妝,露出一張素淨而疲憊的臉。
她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把那件洗得發白的旗袍疊好,放進一個舊皮箱裡。
「請問,是秦佩女士嗎?」麥佳佳走上前,客氣地問。
那個叫秦佩的女演員抬起頭,警惕地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是?」
「我們是新天地電影公司的。」麥佳佳遞上自己的名片。
「電影公司?」秦佩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嘲諷和不屑,「找我?拍電影?」
她在這行里見過太多腌臢事了。
那些所謂的電影公司老闆,找到她們這種潦倒的女演員,還能有什麼好事?
無非是看她們漂亮,又缺錢,想占點便宜罷了。
「不好意思,我沒興趣。」她冷冷地拒絕,合上皮箱就準備走。
「秦女士,請等一下!」
麥佳佳連忙攔住她,「我們是真心誠意想請您出演我們新電影的女主角。」
「女主角?」秦佩笑了,笑聲裡帶著苦澀,「麥小姐,你是在開玩笑嗎?
你看看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演什么女主角?」
「我們這部電影的女主角,就是一個您這個年紀的角色。」
麥佳佳認真地說,「而且,我們這部電影的導演,非常欣賞您剛才在台上的表演。」
她把身後的張謀子推了出來。
張謀子不太會說話,憋了半天,才漲紅了臉,說了一句:「秦……秦小姐,你演得……非常好!你就是我心中的『方蘭』!」
秦佩愣住了。
她能看出來,眼前這個黑瘦的男人,眼神很真誠,不像是在說客套話。
麥佳佳趁熱打鐵,把《歲月枯榮》的故事大綱,遞了過去。
「秦女士,您先看看我們的劇本。
這是一個真正需要演技的角色,我們找了很多地方,都覺得只有您能勝任。」
秦佩將信將疑地接過那幾頁紙。
她低頭看了起來。
看著看著,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她的眼睛,越睜越大。
當她看到女主角「方蘭」最後的結局——在孤寂中守著殘破的戲服,追憶往昔,最終含恨而終時,兩行清淚,無聲地從她眼角滑落。
這個角色,寫的就是她自己啊!
那種對藝術的執著,那種被時代拋棄的不甘,那種懷才不遇的悲涼……
她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這個角色擊中了。
「這……這是……」她抬起頭,聲音顫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秦女士,我們老闆說了,只要您願意出演,片酬絕對優厚,是您現在演話劇的十倍不止。」麥佳佳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而且,我們保證,在劇組,您會得到最專業的對待,和最大的尊重。」
秦佩呆呆地看著麥佳佳,又看了看手裡的劇本。
她忽然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里,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壓抑了太久太久。
有委屈,有心酸,但更多的,是激動和感激。
她知道,自己這顆被埋在塵埃里的明珠,終於等到了被人發現的這一天。
女主角,就這麼定了。
而男主角的尋找,則更加傳奇。
在傅奇的幫助下,他們聯繫上了一位早已息影,在加拿大溫哥華開中餐館的前邵氏男星。
這位男星,名叫關山。
他曾是六十年代紅極一時的粵劇文武生,轉戰影壇後,也曾風光無限。
可惜,後來因為性格耿直,得罪了公司高層,被惡意雪藏,心灰意冷之下,才遠走他鄉。
傅奇親自給他打了一個越洋電話。
電話里,傅奇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歲月枯榮》的故事,給他講了一遍。
然後,傅奇說了一句話。
「阿山,我知道你心裡那團火,還沒滅。」
「回來吧,程蝶衣這個角色,在等你。」
「這是你證明自己的最好機會,也是最後的機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
最後,傳來一個沙啞的,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
「傅大哥,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