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市街,四合院,後罩房。
電報機響了一夜。
劉浩把一沓紙抱進堂屋。最上頭那一張,蓋著國際刑警亞洲分部的章。
「紅旗哥。」
「東南亞白樓,搜查報告。」
張紅旗坐八仙桌跟前,彩英給倒了一杯熱茶。
劉浩一頁一頁攤開。
老頭那個白樓,後山三道鐵門。庫房裡頭搜出來的東西一摞一摞——古董、帳冊、匯票。
最底下那一格抽屜抽出來一隻鐵盒子。
鐵盒裡頭一沓列印紙——英文、中文、日文,三種。
封皮四個字。
《全民新星》。
張紅旗手裡頭那杯茶停半空。
劉浩說:「紅旗哥。」
「老頭那頭仿了一份咱的版權文件。」
「連商標圖樣、節目流程、投票規則,都套著改了一版。」
「日期,上個月十七號。」
張紅旗手指頭在那張封皮上頭敲了一下。
「上月十七?」
「咱這策劃案在集團內部頭一回開會,是上月十五。」
「兩天。」
張紅旗把那沓紙推到一邊。
「老頭是死了。」
「可這一份東西,早遞出去過。」
「不止他一家手裡頭有。」
下午。文化部商標局。
劉浩從那頭出來,手裡頭一份註冊回執的複印件。
進堂屋。
「紅旗哥。」
「查到了。」
「《全民新星》這四個字——商標,已經被人搶注了。」
「註冊方,江南衛視底下一家叫南風傳媒的公司。」
張紅旗說:「江南衛視。」
劉浩說:「江台長。」
「江台長名下控股的那家殼子。」
「註冊日期,上月二十號。」
「比咱集團內部立項晚五天。」
彩英把那份複印件接過去,看了一遍。
「紅旗。」
「老頭那一份仿造的版權文件,先漏到江台長那頭。」
「江台長搶了商標。」
「老頭自個兒落網,這條線就剩江台長一個人攥著。」
張紅旗說:「嗯。」
「老頭臨死,也給咱埋了一顆釘。」
第三天。
省城,江南衛視大樓。
張紅旗一個人下車——藏青三件套,腕子上頭那塊上海牌。
劉浩留京城,徐德勝陪著站大堂外頭。
前台那個姑娘:「先生,預約?」
張紅旗說:「沒預約。」
「煩您沖樓上頭通報一聲,際華集團張紅旗,找江台長。」
姑娘拿起電話,撥上去。
電話那頭響了兩聲,掛了。
姑娘又撥。
掛了。
第三回,通了。
那頭說了一句。姑娘把聽筒擱回去。
「張先生。」
「台長今兒沒空。」
「您改日。」
張紅旗說:「成。」
「煩您給我一張桌子。」
姑娘說:「先生,這是大堂。」
張紅旗已經把公文包擱前台那張接待桌上頭。
拉鏈拉開,一沓列印紙抽出來。
封皮四個字。
《全民新星》。
策劃案,前三十頁——海選規則、投票流程、決賽機制。
張紅旗一張一張往桌上頭鋪。
鋪成一排。
大堂裡頭進來出去的人,瞧見這一排封皮,停腳。
倆保安從電梯那頭出來,沖張紅旗走。
「同志,這兒不能擱東西。」
張紅旗說:「東西不要了。」
「送江台長。」
「煩您替我遞上去。」
保安一邊一個,架張紅旗胳膊。
到大門口,保安一推。
張紅旗站定,整了整領口。
沖那倆保安點了點頭。
轉身出門。
車裡頭。
徐德勝說:「紅旗哥。」
「東西就這麼扔他大堂裡頭?」
張紅旗說:「扔。」
「江台長那個人,我打聽過。」
「好大喜功,手底下缺一檔拿得出手的節目。」
「咱這一份,前三十頁看著完整。」
「後頭那一百二十頁,他沒有。」
徐德勝沒接話。
張紅旗說:「他搶了商標,是想跟咱掰腕子。」
「咱不掰。」
「咱讓他自個兒先跑。」
「跑得越快,摔得越響。」
果然。
第二天,江南衛視開了一個內部會。
第三天,江台長在台裡頭宣布立項。
節目名——《明日之星》。
海選規則、投票流程、決賽機制——前三十頁那一套,全照搬。
唯一改的:評委打分占七,觀眾來信占三。
觀眾投票那一條,給閹了。
煤市街,四合院。
劉浩拿一份小報進堂屋——文化口的內部簡報。
「紅旗哥。」
「江台長那頭立項了。」
「《明日之星》,下月開機海選。」
張紅旗說:「他不要觀眾投票那一條?」
劉浩說:「評委打分占七。」
「那是他的台,他的人,他說了算。」
張紅旗說:「成。」
「他走他的獨木橋。」
「咱搭咱的高架橋。」
張紅旗沖徐德勝:「叫張薔過來。」
「叫王先農,叫李健群。」
後海,際華集團,錄音棚。
張薔裹一件紅夾克,燙了頭,一進門沖張紅旗一比手指頭。
「紅旗哥。」
「您那倆樣譜子,我看了。」
「能唱。」
張紅旗說:「詞,王老師那頭給你。」
王先農把稿紙遞過去——一頁詞,一頁譜。
張薔哼了兩遍。
「紅旗哥。」
「這調子,帶勁兒。」
「跟我之前那一摞情歌不一路。」
張紅旗說:「不一路。」
「這一首,是給一檔節目用的。」
「千千萬萬的普通人台上頭唱,台下頭一人一票。」
「這歌,是給那幫人壯膽兒用的。」
張薔點頭。耳機戴上,進棚。
錄了一晚上。
天蒙蒙亮,母帶出來。
歌名——《追光》。
第二天。後海,集團,技術科。
劉浩把那盤母帶擱機器上頭。
「紅旗哥。」
「老規矩,先壓幾盤磁帶,下渠道。」
張紅旗說:「不。」
「先不壓磁帶。」
「數位化。」
「走際華視頻那條線。」
劉浩愣了一下:「紅旗哥,際華視頻咱那個網吧端的客戶端——」
「現在全國兩千八百多家網吧都裝了,可那玩意兒是放電影預告片用的。」
「放歌,從來沒放過。」
張紅旗說:「今兒起,放。」
「試播——一首歌,一張MV。」
「張薔出鏡,麥佳佳那頭香港調倆攝像師過來。」
「拍一天,剪一天,後天上線。」
第四天。
煤市街,後罩房。
劉浩把一台顯示器擱桌上頭——集團技術科新裝的,連著加密線。
屏幕上頭一條曲線。
橫軸:時間。
縱軸:點擊量。
上午九點,際華視頻客戶端推送《追光》MV。
九點零五分,曲線起步——一千。
九點十分——八千。
九點半——三萬。
十點——十一萬。
劉浩盯著那條曲線。
「紅旗哥,起來了。」
張紅旗坐邊上頭,剝橘子。
中午十二點——三十七萬。
下午三點——六十四萬。
傍晚六點——八十九萬。
夜裡頭九點,曲線一拐,陡上去。
九點四十——一百零三萬。
劉浩嗓子動了一下。
「紅旗哥。」
「破百萬了。」
「一天。」
彩英從堂屋那頭進來,手裡頭一壺茶。
看見屏幕上頭那條曲線。
「紅旗。」
「這一條線——」
「一頭是哪兒?」
張紅旗手指頭在屏幕上頭點了一下曲線起點。
「煤市街,這屋。」
手指頭往上頭一捋,捋到曲線最高那一頭。
「另一頭——」
「是全國兩千八百六十七家網吧,每一台機器後頭坐著的那個人。」
彩英把茶壺擱桌上,沒說話。
劉浩盯著屏幕。
夜裡頭十點,曲線沒停。
往上頭竄。
一百一十萬。
一百二十萬。
張紅旗把剝好的那瓣橘子擱嘴裡頭。
沖劉浩:「浩子。」
「江台長那頭《明日之星》開機海選是哪天?」
劉浩翻日曆:「下月十五。」
張紅旗說:「咱十號。」
「早他五天。」
「《全民新星》,開播。」
劉浩抬頭。
屏幕上頭那條曲線還在往上頭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