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患者被推上來了。
輪椅換成了普通椅子,人是被兩個護工架著坐上去的。
中年男人,四十出頭,穿著病號服。
臉不對。
整張臉從左邊到右邊,一點表情沒有。眼皮耷拉著,嘴歪向一側,口水從嘴角往下淌,胸前圍了條毛巾,濕了一片。
LED屏上打出病歷信息。
男,四十二歲。突發性面癱合併失語症,發病四十七天。面部肌肉完全麻痹,無法說話,無法做任何表情動作。CT顯示面部神經嚴重受損。
台下有人小聲議論。
「這個比剛才那個還難。」
「面癱四十七天沒恢復,基本廢了。」
崔東赫站起來了。
他是三個人里負責第二個患者的。首爾大學韓醫學院終身教授,韓國總統府的保健醫師。
他沒用手號脈。
從隨行助理手裡接過一個銀色金屬箱子,打開。
裡面是一台儀器。
巴掌大小,四方形,上面密麻的按鈕和旋鈕。兩側伸出四根細線,線頭連著金屬夾子。
電針儀。
韓國產的,型號是大洋醫療財團自主研發的最新款。
台下有人認出來了。
「這玩意兒我在醫博會上見過,一台十幾萬。」
「高科技啊。」
崔東赫把四根電極線分別夾在患者面部四個穴位上。太陽穴兩處,下關穴兩處。金屬夾子咬住皮肉,患者身體沒有任何反應。
崔東赫調了頻率,擰了電流旋鈕。
開機。
「嗡」的一聲,儀器工作燈亮了。
電流通過電極傳導進入面部穴位。
一分鐘。
沒反應。
崔東赫加大了電流。
三分鐘。
患者的臉還是那樣。木的,死的。一塊肉掛在骨頭上。
崔東赫額頭見汗了。
五分鐘。他又調了一次頻率。
七分鐘。
患者左側面頰忽然跳了一下。
台下有人喊:「動了!」
但緊接著,不對了。
患者整張臉開始不規則地抽。左邊眼皮跳,右邊嘴角扯,額頭上的肌肉一塊一塊地蹦。
不是恢復。是痙攣。
患者的身體開始往後仰,兩個護工趕緊上來按住肩膀。
崔東赫臉色變了。
手忙腳亂拔電極。一根,兩根,三根。拔到第四根的時候,患者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整個人抖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抽搐停了。
但臉還是那個樣子。沒有任何改善。甚至比剛才更僵。
崔東赫站在那兒,擦了一把汗。
翻譯拿起麥克風。聲音發虛。
「崔教授的診斷結論是,該患者面部神經已經徹底壞死,屬於不可逆損傷。以目前的醫學水平,無論中醫西醫韓醫,都無法修復。」
停了一秒。
「崔教授建議患者轉至神經外科,考慮手術方案。」
說白了,就是不治了。
台下沒人鼓掌。
安靜了好幾秒。
直播間裡刷屏。
「這就放棄了?」
「十幾萬的儀器就這?」
「國寶級大師,治了十分鐘,把人治抽了,然後說治不了?」
患者家屬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應該是妻子。站在台側,臉上全是慌。
護工已經準備把患者從椅子上架起來了。
「等一下。」
聲音不大。
全場的目光轉過去。
林彩英走過來了。
她站在患者面前,看著那張僵死的臉。
患者妻子愣住了,看林彩英,又看看台上。
林彩英沖她點了一下頭。
「坐回去。」
護工把人重新放穩了。
林彩英沒回診桌。
她把針箱打開,這次沒拿金針。
拿了兩根銀針。
比金針細,比金針短。一寸半。針身光滑,沒有刻紋。
左手一根,右手一根。
兩根針同時舉起來。
崔東赫退了兩步,盯著她的手。
林彩英左右手同時動了。
兩根銀針,一左一右,同時刺入患者面部兩側的頰車穴。
下頜角前方,咬肌附著點的位置。
兩針同入。
台下前排的記者全站起來了。攝像機推到最近。
金成日眯著眼看她的手法。看了兩秒,眉頭擰起來了。
針沒往深處走。
刺進去兩分。
兩分是什麼概念?針尖剛過皮層,連肌肉都沒碰到。
崔東赫張了張嘴。他用的電針扎了三分深都沒效果。這女人就刺兩分?
林彩英的手指開始動了。
捻。
極慢,極輕。
左手順時針,右手逆時針。兩根針同時轉動,方向相反,速度一致。
像是調收音機的旋鈕。
精確到每一個角度都一樣。
台上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麥克風的聲音。
一分鐘。
患者臉上的痙攣,停了。
剛才被電針儀搞出來的不規則抽搐,一點一點平息下去。像水面的波紋散開,歸於平靜。
兩分鐘。
患者的左眼皮動了一下。
不是痙攣。是自主運動。
他在努力睜眼。
崔東赫往前邁了一步。
三分鐘。
患者的嘴角動了。
右側嘴角。往上。幅度很小,但方向是對的。
他在試著做表情。
然後,聲音來了。
「啊。」
含混的,沙啞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一個音節。
但確實是聲音。
四十七天沒出過聲的人,開口了。
患者妻子捂住了嘴。眼淚直接下來了。
台下掌聲響起來。這次比第一次還大。
直播間在線人數跳到了一千一百萬。
三大門戶的編輯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標題了。
林彩英把兩根銀針輕輕拔出來。
兩個針眼,小到肉眼幾乎看不見。
她轉頭看了一眼崔東赫。
崔東赫站在三步之外,嘴巴合不上。
他行醫三十年。用的是最先進的儀器,精確計算過的電流頻率。扎了三分深,通了十分鐘電,把人搞痙攣了。
這個女人。兩分深。手捻。三分鐘。
他的認知體系里沒有這個東西。
教科書上也沒有。
首爾大學的實驗室里更沒有。
他退回診桌後面,坐下了。沒再說話。
台下。朴真宇的手插在褲兜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嘉賓席上,錢老闆已經不說話了。縮在椅子裡,脖子往領子裡縮。
時間不等人。
工作人員從台側推出來第三個患者。
這次不是輪椅。
是擔架。
四個人抬的。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五十來歲的男人,瘦得皮包骨。眼睛閉著,嘴微張。身上蓋著白色薄被,被子底下的身體紋絲不動。
鼻子裡插著一根管子,連著一個可攜式氧氣瓶。
LED屏幕打出信息。
全場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
這不是病。
這是一具還在喘氣的屍體。
台下有人站起來往外看,又坐下了。
直播間的彈幕停了兩秒,然後湧出來的全是同一個意思。
「這怎麼治?」
「植物人?誰能治植物人?」
「朴真宇是故意的吧?這不是來比試的,這是來砸場子的。」
金成日和朴正浩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都沒站起來。
這個患者,按規則是朴正浩負責的。但朴正浩坐在診桌後面,看著擔架上那個人,一動沒動。
十秒過去了。
二十秒。
他沒有上前診治的意思。
林彩英站在台中間,低頭看著擔架。
風從街口吹過來,把她旗袍的下擺吹動了一下。她沒看朴正浩。
也沒看朴真宇。
她蹲下來,把手伸進薄被下面,握住了那個男人的手腕。
全場的呼吸都輕了。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她鬆開手,站起來。
走到擔架頭部的位置,俯下身,翻開患者的眼皮。左眼,右眼。瞳孔散大,對光無反應。
她把薄被掀開一角,露出患者的腳。用指甲劃了一下腳底。
沒有反射。
她直起腰,轉身回到針箱前面。
這次拿出來的針不一樣。
一根。
金針。五寸長。整個針箱裡最長的那根。
針身上的雲紋比其他的都密,一圈一繞從針尾排到針尖,沒有斷。
她把這根針拿在手裡,對著光看了兩秒。
台下前排有個老中醫認出來了,站起來喊了一句。
「督脈針!」
旁邊的人問:「什麼?」
老中醫沒回答,眼睛死死盯著台上。
林彩英走回擔架旁邊。
她把患者翻了個身。
側臥位。背朝外。
左手把病號服從後頸處往下扯開,露出整條脊柱。
瘦。脊椎骨一節一節地凸出來,像一串珠子。
她右手持針,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按在患者後頸最上面的那塊骨頭上。
大椎穴。
第七頸椎棘突下凹陷處。
督脈之要穴。
五寸金針,針尖對準了那個凹陷。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要扎大椎?五寸針?」
「瘋了吧,那個位置往下就是脊髓,扎深了人就沒了!」
評判席上,一個外國專家站起來了。金髮碧眼,戴著眼鏡,是德國來的神經科教授。
他沖翻譯說了一句英文,聲音很急。
翻譯拿起麥克風:「弗蘭克教授提醒,大椎穴深層即為脊髓組織,深刺極度危險,請操作者慎重。」
林彩英沒抬頭。
她手腕一沉。
針進去了。
全場有人「啊」了一聲。
金針沒入皮肉。一寸。兩
還在往裡走。
三寸。
林彩英的手停住了。
左手兩指固定針體,右手鬆開。
三寸深。停在那兒了。
沒有五寸全進去。
台下那口氣鬆了一半。
但林彩英的手又動了。
她右手食指搭在針尾上,沒彈。
這次是按。
往下按了一個極小的幅度。
然後提。
往上提了同樣小的幅度。
按。提。按。提。
頻率很慢。一秒一次。
像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整個擂台上沒有別的聲音。只有風聲,和金針每次被提起時發出的極輕的「嗡」。
十下。
二十下。
三十下。
台下有人開始數了。
四十下。
五十下。
沒有變化。
擔架上的人還是那樣。閉著眼,不動。
直播間裡開始有人打字了。
「不行了吧?」
「植物人一年多了,這個確實治不了。」
「別為難人家了。」
六十下。
七十下。
林彩英的手沒停。頻率沒變。力度沒變。
她的臉上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八十下。
擔架上,那個男人的右手食指,彎了一下。
台下第一排的記者看見了。
「動了!手動了!」
攝像機瘋了一樣推過去。
八台機器有六台對準了那隻手。
第八十三下。
食指又彎了一下。
第八十五下。
中指跟著動了。
第九十下。
患者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氣音。不是呻吟,不是語言。是一個活人從最深的黑暗裡往外爬的時候,擠出來的第一口氣。
林彩英的手停了。
她把金針緩緩往外抽。一分一分地退。
針拔出來的那一刻,擔架上的男人,睜開了眼睛。
眼珠子轉了一下。
沒有焦距。但在動。
他活過來了。
全場沒人說話。
沒人鼓掌。
沒人喊。
安靜得能聽見那台便攜氧氣瓶出氣的嘶聲。
患者家屬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太。站在台側,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過。
這會兒,她腿一軟,跪下去了。
朴真宇手裡的麥克風掉在了地上。
「砰」的一聲回授,音響里傳出一聲刺耳的嘯叫。
沒有人去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