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矽谷。
際華OS研發中心在聖何塞的一棟五層小樓里。外牆刷的灰色塗料，門口連招牌都沒掛。停車場十二個車位，塞了八輛。
張紅旗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早上七點。紅眼航班落地，車直接開過來的。眼底下面掛著兩團青。
老唐在一樓等著。
老唐叫唐國維，四十七歲，清華計算機系第一批留美博士，在IBM幹了六年，被張紅旗挖過來的。人瘦，背有點駝，鏡片厚得跟瓶底一樣。
「報告出來了。」
老唐把一份裝訂好的A4紙遞過來。三十二頁。封面上寫著：際華OS v0.1底層架構運行測試報告。
張紅旗接過來，坐在一樓大廳的沙發上翻。
內存占用：峰值4.2MB。進程調度：多任務切換響應時間0.3秒。硬體兼容：覆蓋三款主流晶片型號，全部跑通。
數據不算漂亮。但跑通了。
從零開始寫的作業系統內核，跑通了。
張紅旗把報告合上。看了老唐一眼。
「行。」
就一個字。老唐點了點頭。兩個人都沒多餘的話。十四個月。二十三個研發人員。四百多萬美金砸進去。換來這三十二頁紙。
值不值的，現在說不上。往後看。
張紅旗站起來。「走，上樓看。」
沒走到電梯口。老唐手裡的BP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網斷了。」
張紅旗停下腳步。
「什麼意思？」
「三樓研發組剛發的。整棟樓的網絡全斷了。內網外網都沒了。」
上三樓。研發組的辦公區里，七八個程式設計師盯著黑屏的終端發愣。有人拿著網線接頭在機箱後面插拔。
老唐蹲到機房裡，查了路由器，查了交換機。設備燈全綠的。沒問題。
問題在外面。
老唐撥了網絡供應商的客服電話。等了八分鐘。接通了。
「Pacific Net客服中心，請問有什麼」
「我是唐國維，帳戶編號PN-421。我們的網絡全部中斷了，請問什麼情況？」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先生，請您稍等，我幫您轉接技術部門。」
轉接。等了四分鐘。
「先生您好，您的帳戶目前處於暫停服務狀態，具體原因我這邊沒有權限查看，建議您聯繫您的客戶經理。」
老唐掛了電話。撥客戶經理。關機。
他轉頭看張紅旗。「我啟備用線路。」
研發中心簽了兩家網絡供應商。就怕這種事。老唐跑到地下一層的通信間，把備用光纜的接口切過來。
撥號。連接。握手。
成功了。亮了一秒。
斷了。
老唐又試了一次。
連上，斷。連上，斷。
第三次，連都連不上了。
老唐的手擱在鍵盤上，沒動。
他的手機響了。郵件提醒。打開。Pacific Net的官方郵箱發來的。
單方面解約通知。
理由：貴公司研發設施經第三方安全評估，存在網絡攻擊行為嫌疑。依據服務協議第十七條，我方有權即時終止合約。
附件是一份風險評估報告。
出具方：微星科技安全事務部。
老唐把手機遞給張紅旗。張紅旗看了。沒說話。把手機還給老唐。
下午兩點。研發中心一樓大門口來了三個人。西裝革履。手裡拎著皮質公文包。
前台攔不住。為首那個白人掏出一份文件。加州北區聯邦法院簽發的調查令。
老唐趕下來的時候，三個人已經站在大廳里了。
「唐先生？」為首的白人說英文，語速很快。「我是微星科技法務部高級顧問馬修·柯林斯。」
他從包里抽出一沓文件。
「這是我方提交的專利侵權訴訟通知。貴方研發的作業系統底層架構，涉嫌侵犯微星科技持有的三項核心專利。請貴方立即停止一切研發活動，並配合我方對伺服器進行證據保全。」
老唐沒接。
「你們的專利什麼時候註冊的？」
馬修翻出另一頁紙。專利號，註冊日期，技術描述。白紙黑字。
老唐看了一眼註冊日期。今年三月。
「我們的架構立項是去年七月。開發記錄全有。你們三月註冊的專利，怎麼可能在先？」
馬修點了點頭。從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這是我方通過收購Axon Systems公司獲得的專利轉讓證明。Axon於1982年註冊了相關底層接口技術專利。微星科技於今年一月完成收購，專利權追溯至1982年。」
老唐愣住了。
1982年。比際華立項早了整整四年。
他們買了一家殼公司。一家可能從來沒做過任何產品的殼公司。就為了那個註冊日期。
老唐的脖子上青筋跳了一下。他張嘴要說話。
張紅旗從後面走過來。
「老唐。」
聲音不大。老唐回頭。
張紅旗沖他搖了一下頭。
然後走到馬修面前。
「律師函我簽收了。給我筆。」
馬修遞過簽字頁和筆。張紅旗在簽收欄寫上名字。日期。
三個法務互相看了一眼。沒想到這麼配合。
馬修收起文件。「唐先生，關於伺服器」
「律師函我簽了。」張紅旗開口了。「調查令的範圍寫的是文件查閱，不包含設備扣押。你們要查文件，走正式流程，通過我方律師對接。今天到此為止。」
馬修看了他三秒。沒再堅持。三個人出了門。
老唐等人走遠了，嗓子壓不住了。
「你簽什麼簽？你知不知道簽了等於承認送達？他們下一步就能申請禁令！」
張紅旗沒理他。走到前台桌上，把法務留下的那套文件副本翻了一遍。
「把這些全拍照存檔。原件鎖保險柜。」
老唐咬著後槽牙，沒吭聲。照做了。
五點。研發人員試了一下午，什麼都連不上。
老唐最後一招。衛星網絡。研發中心樓頂有一台可攜式衛星通信終端。不走地面光纜。直接打衛星。
信號有了。連上了。
老唐長出一口氣。開始傳代碼。
傳了三秒。進度條不動了。
他看了一眼傳輸速率。10KB/s。
撥號上網都比這快。
老唐切頻段。換信道。重啟終端。
10KB/s。紋絲不動。
他查了限速源頭。追了三層。最後追到一個設備IP位址。歸屬：FCC。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
官方的。
老唐坐在椅子上，一句話沒說。
張紅旗站在他身後，看著屏幕上那個IP位址。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發給了劉浩。
沒打字。就一張圖。
劉浩那邊是北京時間早上八點。兩分鐘後回了一個字。
「收到。」
張紅旗把手機揣回兜里。
「關機。」
老唐抬頭看他。
「全部關機。所有電腦。今天到此為止。」
老唐沒動。
「從明天開始，全體帶薪休假三天。所有人離開大樓。」
老唐站起來了。「你要幹什麼？」
張紅旗沒回答。
「通知下去。現在。」
半小時後。研發中心的燈一盞一滅了。程式設計師們背著包從大門魚貫而出。有人上車走了。有人站在停車場抽菸，臉上全是茫然。
樓里空了。只剩張紅旗一個人。
他回到三樓機房。拉開伺服器機櫃的門。三台主力伺服器，每台四塊硬碟。
扳扣。抽盤。一塊一塊卸下來。
十二塊硬碟。摞在桌上。
他從隨身行李里拿出一個銀色的箱子。防磁手提箱。合金外殼，內襯鉛板和橡膠。十二塊硬碟正好碼滿一層。
箱子扣上。密碼鎖擰死。
張紅旗拎著箱子下了樓。沒走正門。
地下車庫。貨運通道。連著後面那條巷子。
一輛深灰色的福特金牛座停在通道出口。租車公司的。今天下午讓前台小姑娘去提的。
張紅旗把箱子放進後備廂。上車。發動。
研發中心正門外面，街對面的咖啡店二樓窗戶後面，一個戴棒球帽的白人男子舉著長焦鏡頭。
正門。空的。沒人出來。
他等了二十分鐘。一無所獲。
福特金牛座從後巷匯入車流。往北。
舊金山方向。
唐人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