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矽谷。微星科技總部。
一場新聞發布會。三百多家媒體到場。前排全是長槍短炮。
威廉·卡特站在台上。四十八歲,灰色西裝,金色領帶夾,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微星科技執行副總裁,全球業務線負責人。
身後的巨幅LED屏上,一組數據亮出來了。
全球作業系統市場占有率:91.7%。
合作硬體廠商:四千六百家。
年度授權收入:一百二十億美元。
威廉右手插在褲兜里,左手握著遙控翻頁器。
「女士們,先生們。」
他聲音不高,但發布廳里的擴音系統把每個音節都放得清楚。
「微星科技已正式向加州北區聯邦法院提起訴訟,起訴中國際華集團作業系統項目,侵犯我方三項核心技術專利。」
屏幕切換。三張專利證書的掃描件,放大到能看清每一行字。
「我們有充分的證據表明,際華的所謂自主研發系統,其底層架構與我方專利高度重合。這不是巧合。這是偷竊。」
台下快門聲響成一片。
威廉的助理走到台前,把一摞律師函副本分發給前排記者。
一人一份。三百多份。
發布會結束,威廉沒走正門。從後台通道出去的時候,跟身邊的法務總監說了一句。
「給那五家媒體打電話。文章今晚發。」
當天夜裡。美西時間十一點。
矽谷五家科技媒體同時上線了文章。
標題各不相同,內容一個模子刻的。
「中國公司涉嫌竊取微星核心技術。」
「際華OS:自主創新還是拙劣的拷貝?」
「代碼對比揭示驚人相似度。」
文章里放了圖。代碼截圖,左右對比。左邊標註微星專利代碼,右邊標註際華OS代碼。
函數名幾乎一樣。注釋行的位置一樣。變量命名規則一樣。
老唐第二天早上看到這些圖,坐在家裡客廳的椅子上沒動。
這些圖是假的。
右邊那段代碼,不是際華OS的。
是從GitHub上一個開源項目里截的。那個開源項目跟微星沒有半毛錢關係,跟際華也沒有半毛錢關係。
但普通讀者看不出來。記者也不看。他們只看像不像。
像。
那就夠了。
第三天。
美國本土三家硬體製造商,德州儀器旗下的一個子公司、西部數據、還有一家做音效卡的小廠。
三家同時發了聯合聲明。
「鑑於際華集團涉及的智慧財產權爭議,我方決定暫停一切合作意向洽談,終止為際華OS提供硬體驅動支持,直至法律爭議完全解決。」
老唐撥了德州儀器那個子公司技術主管的電話。
響了十二聲。沒人接。
又撥。關機了。
西部數據那邊,號碼變了。前台說那個人已經離職。
老唐把手機摔在茶几上。
休假第二天。
老唐沒閒著。
他開了個匿名帳號,上了矽谷本地最大的技術論壇TechPulse。發了一帖。標題:從零構建作業系統內核的若干技術思路。
內容沒提際華的名字。只講技術架構。進程調度方案、內存管理模型、中斷處理機制。純乾貨。
帖子發出去四個小時,回復一百二十多條。
大部分是技術討論。有人叫好,有人提出優化建議,有人問能不能看源碼。
第五個小時。帖子沒了。
頁面顯示:該內容因涉及法院待審案件相關材料,已被管理員移除。
老唐的帳號同時被封。
論壇首頁掛出一條公告:根據加州北區聯邦法院臨時禁令,本論壇禁止發布、討論與際華OS相關的任何技術內容。違者永封。
老唐坐在電腦前面,盯著那條公告看了五分鐘。
一句話沒說。
第六天。
加州北區聯邦法院批准了微星科技提交的資產凍結令。
法院執行官帶著四個人,開著一輛白色廂式車到了際華研發中心門口。
門鎖著。執行官出示文件,物業公司的人來開了門。
一樓。二樓。三樓。
三樓機房。
伺服器機櫃的門被拉開。
執行官在每台機柜上貼了封條。紅色的,法院專用。
拍照。錄像。登記。
走了。
大樓門口,兩道封條交叉貼在玻璃門上。
同一天。北京。下午三點。
張紅旗的電話打到了李建國辦公室。
「國哥。」
「說。」
「海外文化交流基金的那筆錢,我要動用。」
李建國那邊安靜了兩秒。
「多少?」
「八百萬美金。」
「目的?」
「買東西。」
李建國沒再問。他和張紅旗合作這麼久,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
「我下午走流程。明天到帳。你接。」
「開曼那個戶頭。」
「行。」
掛了。
張紅旗第二個電話打給了劉浩。
「浩哥。」
「誒。」
「有個活,你來操盤。」
「什麼活?」
「買債。微星的供應鏈上游,有三家做屏幕的。馬來西亞一家,韓國兩家。這三家都有短期債券在市面上流通。我要你把這些債全吃下來。」
劉浩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要拿他們的供應鏈開刀。」
「對。」
「錢從哪走?」
「開曼。明天到帳。」
「我今天就安排人盯盤。」
威廉沒閒著。
研發中心被查封的第二天,他親自去了一趟。
穿著休閒裝,帶了兩個技術人員。法院的人也跟著。
三樓機房。封條撕開。機櫃門拉開。
技術人員蹲下來,擰螺絲,拆面板,抽托盤。
第一台伺服器打開。
空的。
硬碟位上,四個卡槽,全是空的。
第二台。空的。
第三台。空的。
十二個硬碟位。一塊盤都沒有。
威廉的臉從進門時候的笑,一點一點收起來。
他轉頭看法院執行官。
「你們查封的時候,沒檢查裡面?」
執行官翻出當天的錄像。畫面里,執行官貼封條,拍機櫃外觀照片。沒拆開過。
查封程序要求的是封存現場狀態。不是開箱檢查。
威廉把錄像看了兩遍。
畫面里,機櫃門是關著的。封條是貼在外面的。裡面什麼情況,當天沒有任何人確認。
他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提前搬走了。」
舊金山。唐人街。
一條窄巷子最深處。一家粵菜館。門頭招牌寫著「黃記燒臘」。
張紅旗從後門進去的。
穿過廚房,油煙味重。幾個廚師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後面一道鐵門。老闆黃漢良親自開的。六十多歲,廣東台山人。四十年前跟著一條蛇仔船偷渡來的美國。
鐵門後面是樓梯。往下走。地下室。
不大。二十來平米。水泥牆,鐵架子,幾箱罐頭,一台柴油發電機。
牆角有個不起眼的鐵柜子。黃漢良走過去,撥開柜子後面牆上一塊活動磚。裡面一個保險柜的密碼盤。
「傅先生當年讓我留著這個地方。三十年了,第一次用。」
張紅旗把防磁手提箱遞給他。
黃漢良接過去,打開保險柜,把箱子放進去。關上。擰死。
「電是獨立的。外面怎麼斷都不影響這裡。」
張紅旗點了點頭。
「黃叔,這東西,除了我本人來取,誰來都不給。」
「明白。」
張紅旗轉身上樓。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黃漢良在後面叫了一聲。
「張生。」
張紅旗回頭。
「傅先生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人比代碼值錢。小心他們挖人。」
張紅旗站在那兒,一動沒動。
三秒。
掏出手機,撥了老唐的號。
響了一聲就接了。
「老唐。從今天開始,所有核心研發人員,一個都不許單獨行動。」
「怎麼了?」
「獵頭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