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舊金山。
一家咖啡館。Mission街和Third街交叉口那家，靠窗的位子。
獵頭公司的人先到的。白人，四十來歲，穿著件藍色Polo衫，脖子上掛著個工牌。Sterling & Associates，矽谷排前三的獵頭公司。
八點十分。三個華人推門進來。
都是際華研發中心的人。核心架構師。陳明輝，周維，鄭凱。
三個人坐下來。沒點咖啡。
獵頭把三份文件從公文包里抽出來，擺在桌面上。
白色封面。微星科技的logo印在左上角。Employment Agreement。
「翻到第四頁。」獵頭用中文說的，帶點口音。
陳明輝翻了。
薪酬欄。年薪加股票加獎金，總包。數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在際華拿十二萬美金一年。
這份合同上寫的是六十萬。
五倍。
周維和鄭凱也翻到了那頁。三個人對視了一眼。沒吭聲。
獵頭又從包里拿出一張紙。A4的，單獨一頁。
期權分配方案。入職滿六個月即可行權。第一批行權數量寫在上面。按微星當時的股價算，值八十萬。
「競業限制的事，你們不用擔心。」獵頭把另一份文件推過來。「微星法務部出具的擔保書。你們在際華的違約金，微星全額代付。一分錢不用你們掏。」
陳明輝拿起那份擔保書看了看。抬頭。
「筆呢？」
獵頭遞筆。
三個人簽了。
八點三十七分。獵頭收走合同副本，握了手，走了。
三個人坐在咖啡館裡，誰也沒動。
周維開口了。「代碼的事，今天就辦？」
陳明輝點頭。「趁老唐不在。」
下午兩點。唐人街。
黃記燒臘的後門。
三個人從後面進去的。廚房裡油鍋正響。陳明輝穿過廚房，敲了那道鐵門。
黃漢良開的門。六十多歲的老頭，圍裙還沒解。
看見三個人，愣了一下。
「你們是？」
陳明輝掏出工牌。際華研發中心的。照片，名字，編號。
「張總安排我們來提取一批測試數據。上周存這兒的。需要跑個驗證。」
黃漢良看了看工牌。三個人他沒見過。但工牌是真的。
「張生沒跟我打招呼。」
「急件。張總在飛機上，聯繫不上。老唐讓我們過來的。您可以打老唐電話確認。」
黃漢良想了想。掏出手機，撥老唐的號。
響了五聲。沒人接。
陳明輝在旁邊說：「老唐上午進城開會了。信號不好。」
黃漢良猶豫了兩秒。
「行。跟我下來。」
地下室。水泥牆，鐵架子。黃漢良走到牆角那個鐵柜子後面，撥開活動磚，擰密碼盤。
保險柜開了。
防磁手提箱在裡面。黃漢良把箱子搬出來，放在桌上。
陳明輝打開箱子。十二塊硬碟碼在裡面。他從背包里拿出一台便攜電腦，一根SATA轉USB的線。
接上第一塊硬碟。
屏幕亮了。文件目錄出來了。
陳明輝開始拷。目標文件夾：/core/kernel/v0.1/
進度條開始走。
黃漢良站在旁邊看著。
沒走。
他盯著屏幕。進度條下面有一行小字。
「複製到：外部設備（USB-E:）」
黃漢良不懂代碼。但他懂中文。
「複製」兩個字他認識。
「提取測試數據」和「複製到外部設備」，不是一回事。
黃漢良沒吭聲。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伸到身後。牆上有個鐵盒子，巴掌大。上面一個紅色按鈕，一個綠色按鈕。
紅色。按下去了。
「咔嗒。」
地下室唯一的出口，那道鐵門。鎖死了。
三個人同時抬頭。
陳明輝站起來。「黃叔，你幹什麼？」
黃漢良退到角落裡。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手機。撥號。
張紅旗的號。
響了一聲。接了。
「張生。有三個人，說是你安排的，來提數據。」
電話那頭沉了一秒。
「我沒安排任何人。」
「我知道了。門鎖了。人在裡頭。」
「我二十分鐘到。」
二十二分鐘後。
張紅旗從後門進來。下了樓梯。
地下室里，三個人站著。便攜電腦還開著，進度條卡在67%。
陳明輝手裡攥著一個拇指大的U盤。
張紅旗看了他們三個一眼。沒說話。
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電腦屏幕。
然後伸出手。
「U盤給我看。」
陳明輝的手抖了一下。把U盤遞過去了。
張紅旗接過來，插在電腦上。打開。文件列表。
內核源碼。進程調度模塊。內存管理模塊。
他看了三秒。把U盤拔出來。
放回陳明輝手裡。
「走吧。」
三個人沒動。
「門開了。走。」
張紅旗沖黃漢良點了一下頭。黃漢良按了綠色按鈕。鐵門「咔」一聲彈開。
陳明輝攥著U盤，看了張紅旗一眼。沒敢說話。轉身走了。周維和鄭凱跟著。三個人的腳步聲往上走，越來越遠。
後門響了一下。人走了。
黃漢良看著張紅旗。「張生，你讓他們走了？」
張紅旗蹲下來，把硬碟從電腦上拔了。放回箱子。箱子放回保險柜。
「黃叔，辛苦了。」
沒回答那個問題。
一個小時後。老唐的電話來了。
「我剛得到消息。陳明輝、周維、鄭凱，三個人辭了。工牌交到前台了。人已經不在了。」
張紅旗嗯了一聲。
「還有，」老唐的聲音壓著火。「他們去了黃記。複製了代碼。」
「我知道。我在場。」
老唐那邊安靜了三秒。
「你放他們走了？」
「對。」
「你瘋了？那是內核代碼！我他媽十四個月的心血！我現在報警，矽谷警方」
「不報。」
「張紅旗！」
「老唐。」張紅旗的聲音不大。「你聽我說一句。」
老唐沒吭聲。喘氣聲很重。
「代碼的事，你別管了。你把手裡剩下的活幹完。新版本的內存管理模塊，下周給我。」
「你到底在幹什麼？」
「你往後看。」
電話掛了。老唐握著手機，站在公寓客廳里。一拳砸在茶几上。杯子跳起來，水灑了一桌。
一周後。微星科技總部。
威廉的辦公室。
技術總監把U盤裡的代碼跑了三天。
「確認了。」技術總監站在威廉桌前。「這是際華OS的核心進程調度邏輯。我們在三台測試主板上跑通了。」
威廉靠在椅背上。
「能用？」
「能用。架構完整，文檔齊全。直接移植沒問題。」
威廉笑了。
「給那三個人發獎金。每人五十萬。另外，把他們調進NextGen組。」
NextGen。微星下一代閉源系統開發組。核心中的核心。
技術總監猶豫了一下。「直接給底層架構的修改權限？」
「給。」威廉站起來。「我要他們把際華的調度邏輯融進去。越快越好。下個季度發布會之前。」
「明白了。」
同一天。舊金山。
張紅旗坐在租來的公寓裡。桌上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老唐推門進來。臉色不好看。一周沒怎麼睡的樣子。
「我查了。」老唐把電腦往張紅旗面前一轉。屏幕上是代碼版本庫的日誌。
「他們拷走的那塊硬碟，編號HD-07。上面的代碼版本是v0.1.3。」
張紅旗沒說話。
「但我們現在跑的最新版是v0.1.7。」老唐盯著他。「0.1.3是你一周前讓我單獨封存的過渡版本。你跟我說是做備份用。」
張紅旗點了根煙。
「你當時就知道有人要來偷。」老唐說的不是問句。
張紅旗沒否認。吐了口煙。
「過來。」
他把筆記本電腦拉過來，打開一個文件。代碼。一千多行。
老唐湊過來看。看了三十秒。臉色變了。
「這是0.1.3里的？」
「對。我在封存之前，加了一段東西進去。」
老唐看著屏幕上那段代碼。內存分配模塊里，嵌了一個循環邏輯。
觸發條件：當該代碼通過特定API接口接入微星閉源系統的內核層時，內存分配會進入一個死循環。不報錯。不崩潰。只是越分配越多，永遠不釋放。
獨立運行的時候，這段邏輯永遠不會被激活。因為觸發條件里指定的那個API接口，只有微星的閉源系統里才有。
老唐看完了。抬頭。
張紅旗把煙摁滅了。
「他們越用越深，拔不出來的時候，就晚了。」
老唐坐在椅子上，一句話沒說。看著張紅旗的側臉。
窗外，舊金山的霧正在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