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首都機場。
張紅旗拎著一個黑色旅行包走出國際到達口。
林彩英站在出口處,穿著件淺灰色的薄呢大衣,頭髮扎得利落。看見人了,沒招手,往前走了兩步。
張紅旗把包換到左手,右手搭在她肩膀上。
「瘦了。」林彩英說。
「飛機餐不好吃。」
兩人上了車,往樂春坊方向開。
路上,張紅旗把矽谷的事撿要緊的說了。發布會藍屏,微星CEO被解職,FireSeed上線當天下載量破百萬。
林彩英聽完,沒問技術細節。
「回去先喝藥。你這臉色,肝火太旺,脾胃也虛。」
張紅旗沒反駁。
回到樂春坊,院子裡大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半。林彩英進廚房,熬藥。張紅旗坐在堂屋裡,把旅行包扔在腳邊,靠著椅背閉了會兒眼。
藥端上來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
林彩英沒叫他,把藥放在桌上,拿了條毯子給他搭上。
第二天。上午十點。
李建國來了。
沒提前打電話,直接到院門口敲門。穿著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裡夾著個牛皮紙袋。
張紅旗在院裡接的他。大槐樹下,兩把藤椅,一壺茶。
李建國從紙袋裡抽出一份文件,封面印著「內部參閱」四個字,紅色的。
「信息安全那邊注意到了FireSeed。」李建國把文件遞過去。「國務院信息化領導小組上周開了個會,專門討論這事。」
張紅旗翻開看了兩頁,合上了。
「他們擔心什麼?」
「擔心開源的東西不可控。」李建國喝了口茶。「代碼全世界都能看,全世界都能改。萬一有人在裡面埋東西呢?」
張紅旗把文件放在膝蓋上。
「開源的意思是,任何人都能看源碼。埋不住東西。你藏個後門,三天之內全球幾十萬程式設計師能給你翻出來。閉源才是真埋東西的地方。微星那套系統裡面有什麼,誰知道?」
李建國點了下頭。
「上面第二個問題。FireSeed是不是際華的?你們能控制它的方向嗎?」
張紅旗搖頭。
「開源協議,不歸任何人。但際華目前掌握核心維護團隊的主導權。內核演進的方向,技術路線的選擇,社區投票加上我們的建議,基本能把住。」
「能把住就行。」
張紅旗站起來,進屋,兩分鐘後出來。手裡捧著台筆記本電腦。
打開。屏幕上是一套作業系統的界面。中文的。圖標,菜單,布局,全是按國內用戶的習慣來的。
「際華OS,基於FireSeed內核開發的國內定製版。跑在龍芯微的晶片上。」
李建國湊過去看了看,點了幾下滑鼠,開了個文件夾,又打開了計算器。
「流暢。」
「龍芯微下一代晶片量產之後,這套系統直接預裝。政府、軍隊、銀行,先把要害部門換掉。」
李建國把茶杯放下。
「符合戰略方向。我回去寫報告。」
他沒多坐,起身走了。走到院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
「紅旗,辛苦了。」
張紅旗擺手。
下午。
劉浩來了。
帶著一摞報表,厚的,牛皮紙夾子裝著。進院子之前先在門口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哥,矽谷那邊我都看新聞了。牛逼。」
張紅旗沒接茬。「說正事。」
劉浩把報表放桌上,翻開。
「網文板塊,上個月營收又漲了百分之十五。數字閱讀那塊兒也穩。」他翻到下一頁。「但是實體書店這塊兒,有個地方出問題了。」
一張報表拍在張紅旗面前。紅色的數字。某省會城市的際華書店,連續三個月虧損。
「店長小周寫了份報告。」劉浩從夾子底下抽出兩頁紙。
張紅旗接過來看。
報告寫得簡短。當地教輔市場被一個叫馬半城的人壟斷了。所有中小學的教輔材料,都從他手裡過。價格翻了三倍往上賣。際華書店進了平價教輔,動了他的蛋糕。馬半城的人來了三次,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砸店,第三次打人。
張紅旗把報告放下。
「我去一趟。」
三天後。火車。
張紅旗和趙鐵柱坐硬座。趙鐵柱塊頭大,擠在座位上不舒服,嘟囔了一路。
到了。
兩人直奔際華書店。臨街的門面,招牌還掛著,但門窗玻璃全碎了。玻璃碴子掃了一半,堆在門口。
店裡,書架倒了三個。地上全是被踩過的書。
小周蹲在地上收拾。腦袋上纏著白紗布,左眼角有淤青,已經發黃了,是七八天前的傷。
「張總。」小周站起來。
「幾個人幹的?」
「六個。拿棒球棍。」小周抹了把臉。「上個月二十三號晚上,關門之前來的。」
「報警了嗎?」
「報了。來了兩個人,做了筆錄,說調查。沒下文。」
趙鐵柱在旁邊聽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媽的,人呢?我找他們去。」
張紅旗抬手攔住他。
「別急。」他看著小周。「馬半城的人,提了什麼條件?」
「兩個。第一,把我們所有平價教輔下架。第二,以後從他那兒進貨,賣他印的那些教輔,四十塊錢進的東西,他要我們賣一百二。」
「你沒答應?」
「沒答應。然後就挨打了。」
張紅旗蹲下來,撿起一本被踩爛的數學輔導書,看了看封面,放下了。
「統計一下損失。玻璃、書架、毀掉的書,全算上。店先關著,別開了。」
小周點頭。
張紅旗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鐵柱,走。去看那位馬老闆。」
圖書大廈。
五層樓,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外牆貼著瓷磚,門口兩隻石獅子,氣派。
張紅旗和趙鐵柱進了大門,直接上頂樓。電梯開門,走廊盡頭,紅木門,上面掛著個銅牌——總經理辦公室。
門沒鎖。推開。
辦公室不小,六十多平。紅木桌,皮椅子,牆上掛著字畫。桌後面坐著個胖子,五十多歲,光頭,叼著煙。
身後站著四個人,膀大腰圓,雙手背在後面。
張紅旗走進去,站在桌前。
「馬老闆。」
胖子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菸灰彈在菸灰缸里。
「哪位?」
「際華集團,張紅旗。」
馬半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哦。那個賣便宜書的老闆來了。」
張紅旗點頭。「來跟馬老闆談。上次的事,是我們考慮不周。進了平價教輔,搶了您的生意。這次來,是賠不是的。」
馬半城靠在椅背上,煙夾在手指間,歪著頭。
「賠不是?嘴上說說就行了?」
「不是嘴上說說。」張紅旗從口袋裡掏出支票本。「您說個數,精神損失費,我出。」
馬半城笑得更開了。把煙掐滅。
「行。那我說條件。」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以後你那個店,利潤的百分之五十,按月打給我。保護費。」
張紅旗沒說話,等著。
「第二。」馬半城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印刷粗糙的試卷冊子,封面寫著「期中衝刺必備」。「這是我印的。一塊錢的成本。你現在,買一萬冊。十五塊一本。」
趙鐵柱在旁邊呼吸都粗了。
張紅旗抬手按了按趙鐵柱的胳膊。
「行。」
他打開支票本,寫。十五萬。撕下來,放在桌上。
馬半城看著那張支票,眼珠子轉了一圈。伸手拿過去,對著光看了看。
「痛快。」
張紅旗把支票本收好,轉身走。
趙鐵柱跟在後面,一句話沒說,但臉漲得通紅。
出了大廈門口,趙鐵柱憋不住了。
「哥,你他媽瘋了?」
張紅旗沒停步,往前走。
「沒瘋。」
「那你給他十五萬幹什麼?那些破卷子擦屁股都嫌硬!」
張紅旗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劉浩,幫我查一個人。馬半城。這邊圖書大廈的老闆。查他的教輔是哪兒印的,有沒有書號,有沒有出版資質。重點查他和教育局的關係。三天之內給我。」
掛了。
趙鐵柱愣了一下。
張紅旗把手機收好,拐進路邊一家麵館。
「吃麵,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