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高中生把試卷往同學手裡一塞。
同學翻了兩頁。抬頭。
「哪兒弄的？」
「前面那個際華書店。免費選題，兩塊錢列印。」
同學拔腿就跑。
半小時。
十台終端全滿了。後面排著隊。印刷機沒停過，紙張一沓一沓往外吐。
小周站在櫃檯後面，嗓子都喊啞了。
「不用急，機器夠用，都能打上。」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擠到前面，手裡攥著張卷子，是她兒子剛打的。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題目下面標著出處。衡水中學。黃岡八校。人大附中。
排版乾淨，解析詳細，沒有一道錯題。
她把卷子翻到封底，看了眼價格標籤。
兩塊錢。
她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變了。
掏出手機，翻微信群。找到家長群。打字。
「城東際華書店，免費題庫，百所名校真題，自己選題列印，兩塊錢一份。比學校發的那個什麼期中衝刺好一百倍。」
發出去。
群里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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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秒，二十條消息。
「真的假的？」
「我剛打了一份，真的。題目質量甩馬半城那破玩意兒十條街。」
「一百二十買的那個呢？全是錯題！」
「能退錢嗎？」
消息從一個群傳到另一個群。城南一中的家長群。城北三中的家長群。實驗中學的家長群。
一個小時之內，三個群全知道了。
下午兩點。
際華書店門口排了一百多人。隊伍從店門口一直排到馬路拐角。
十台印刷機滿負荷運轉。小周又從庫房搬了二十箱A4紙出來。
有家長在隊伍里打電話。
「學校那個卷子我不交錢了。你告訴班主任，要退就退，不退我找教育局。」
掛了。
後面跟著五六個家長也在打電話。內容差不多。都是退錢。
同一時間。
馬半城的手機響了。渠道商老李的號。
「馬總，城南一中那邊退貨了。三千套，原封不動退回來。」
馬半城把煙掐了。「什麼意思？」
「家長不買了。說有個書店能列印名校真題，兩塊錢一份。」
馬半城掛了電話。又響。城北三中的渠道商。
「馬總，這邊也退了。四千套。」
馬半城從椅子上站起來。
「老孫，開車。去際華那個破店看。」
二十分鐘後。
馬半城的車停在際華書店斜對面。他搖下車窗，看著門口那條長隊。
老孫從隊伍里擠進去，五分鐘後出來。手裡捏著一份試卷。
遞進車窗。
馬半城接過來翻。
第一頁。數學。三角函數。題目來源：衡水中學2003年月考原題。
第二頁。物理。力學綜合。來源：人大附中期中卷。
他翻到最後一頁。解析。每道題三步，邏輯清楚，沒有錯漏。
馬半城把卷子攥在手裡，指節發力，紙皺了。
「五百萬冊。」他盯著前方。「庫房裡五百萬冊。」
八十萬的高利貸。月息三分。
他把卷子扔在腳下。
「叫人。三十個。帶傢伙。把那些機器給我砸了。」
老孫愣了一下。「馬總，大白天的，外面那麼多人看著。」
「看怎麼了？老子在這地方二十年，誰敢放個屁？」
老孫沒再說話。打電話。
四十分鐘後。
三輛麵包車停在際華書店對面的巷子裡。三十個人下車。手裡攥著鐵棍、棒球棍。
領頭的往書店方向走了兩步，停住了。
書店門口。
十個人站成一排。統一的黑色短袖，胸口印著「安保」兩個字。每人手裡舉著一面半人高的防暴盾牌。透明的，聚碳酸酯材質。
盾牌後面，趙鐵柱站在正中間。雙手抱胸。沒拿任何東西。
他往前邁了一步。
「來啊。」
領頭的回看了眼麵包車。馬半城坐在後排，搖下窗戶，沖他擺了擺手。
「上。」
三十個人衝過來。
鐵棍砸在盾牌上。哐。哐哐。
盾牌紋絲不動。十個安保腳下扎著馬步，肩膀頂住盾牌內側，一步沒退。
趙鐵柱站在盾牌陣後面，雙手插兜。
有人試圖從側面繞過去。兩個安保轉向，盾牌一合，把人擠了回去。
三十個人砸了兩分鐘，沒推進一寸。
隊伍里的家長全退到馬路對面了。但沒跑。
手機舉起來了。
一個，兩個，十個，三十個。
全在拍。
有人邊拍邊喊。「報警了！都拍著！」
馬半城的手下還在砸。鐵棍砸彎了兩根。盾牌上全是白印子，但沒裂。
三分鐘。
遠處傳來警笛聲。
馬半城在麵包車裡罵了一句。「撤！」
三輛麵包車發動，往巷子深處竄。
晚了。
巷子另一頭，兩輛警車堵死了出口。
三十個人被堵在巷子裡。鐵棍扔了一地。
二十分鐘後。
六輛警車。馬半城的三十個手下全部被按在地上，雙手反銬。
馬半城從麵包車后座被拽出來。臉貼在引擎蓋上。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沒人搭理他。
當晚。
視頻上了本地論壇首頁。播放量四個小時破十萬。
標題：教輔壟斷黑幕！三十名打手持械衝擊書店被安保盾牌陣擋住。
評論區瘋了。
「這就是賣一百二十塊爛卷子的那個馬半城？」
「我孩子學校強制買的就是他的東西！全是錯題！」
「打人砸店，這是黑社會吧？」
第二天上午。
劉姓督導員把那份學科審核報告送到了公安局。
錯誤率百分之十二。四十道題錯五道。答案張冠李戴。
同一天。
張紅旗讓趙鐵柱開了倉庫的鎖。一萬冊「期中衝刺必備」，塑料膜封得好的。警方的取證人員拉走了。
沒有書號。沒有ISBN。沒有出版社。
非法出版物。一萬冊。夠判了。
下午三點。
警方查封了城郊的印刷廠。六台印刷機，全部貼封條。庫房裡還堆著兩百多萬冊沒發出去的卷子。
馬半城的銀行帳戶，凍結。
消息傳出去的速度比警車還快。
高利貸的人當天晚上就到了馬半城的別墅門口。三個人，站在鐵門外面。
「馬老闆，八十萬，月息三分，該結了。」
沒人應。
別墅里黑著燈。
第三天凌晨四點。
火車站。
馬半城戴著頂鴨舌帽，拖著個行李箱，低頭往檢票口走。
兩個便衣從兩側靠過來。
「馬半城？」
馬半城回頭要跑。後面又站了兩個人。
手銬扣上了。
行李箱打開。現金。一捆一捆碼著。還有一個牛皮紙本子。
本翻開。每一頁都是名字、金額、日期。
城南一中校長。三萬二。
城北三中校長。兩萬八。
實驗中學副校長。一萬五。
當天下午。教育局發了通知。三名校長停職，配合調查。
張紅旗站在際華書店裡，看著小周指揮工人裝新玻璃。
趙鐵柱在旁邊啃包子。
「哥，那十五萬。」
「怎麼了？」
「能要回來不？」
張紅旗看了他一眼。
「帳戶凍結了。等結案吧。」
趙鐵柱嘟囔了一句，把最後一口包子塞嘴裡。
張紅旗的手機響了。劉浩。
「哥，你那個按需列印的模式，今天有六家媒體來採訪。央視教育頻道也打電話了。」
「接」
「還有，全國其他際華書店的店長都在問，這套系統什麼時候鋪開。」
「伺服器和印刷機的採購清單發給財務，這周下單。全國同步上線。」
掛了。
張紅旗把手機收好。走到門口，看了眼外面。
隊伍還排著。印刷機還在轉。
兩塊錢一份的試卷，還在一張一張往外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