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樂春坊。
大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院子裡鋪了一層。
林彩英在東廂廊下支了個竹匾，上面曬著切好的黃芪和當歸片。
張紅旗搬了把藤椅坐在樹下，茶壺是今早新泡的鐵觀音。
難得清閒。
從矽谷回來快一個禮拜了，FireSeed的事交給了老唐，龍芯微那邊李建國在盯，際華OS的定製版已經進了內測流程。
張紅旗閉著眼，聽院子裡風吹樹葉的聲音。
十分鐘。
院門被拍響了。
劉浩的聲音：「哥，開門。」
林彩英去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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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浩進來，手裡夾著個文件袋，還提著一兜橘子。
橘子往桌上一放，文件袋拆開，抽出一摞紙拍在張紅旗面前。
「你看這個。」
張紅旗拿起來翻。
一份國內六家省級衛視的動畫節目排期表。
密密麻麻的名字：灌籃高手、龍珠、聖鬥士、美少女戰士、灼眼的夏娜。
全是日本動畫。
六個台，黃金檔加非黃金檔，日漫占比超過百分之八十五。
國產動畫的名字擠在角落裡，排在早上六點和中午十二點的時段。
張紅旗把表放下。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不是變的，一直都這樣。」劉浩坐下來，給自己倒茶。「以前沒人在意，反正大家都看日本的。但上個月出了件事。」
「說。」
「江浙那邊一家省級衛視，準備引進一部新番，現象級的那種，叫什麼海賊什麼的。日方的代理商叫龜田，在亞太區做了十多年，手裡攥著三十多部頭部日漫的版權。」
「條件呢？」
劉浩伸出一根指頭：「一分鐘一萬美元。」
張紅旗沒吭聲。
「還有。」劉浩又伸一根指頭。「打包。買一部好的，必須同時買他三部爛的。三部裡面有一部，我讓人看了，裡面夾帶了不少私貨。什麼大東亞共榮，什麼歷史回顧。裹在劇情里，小孩看不懂，但種子種下去了。」
張紅旗把茶杯放在桌上。
「電視台答應了？」
「還在談。但別家都買了，你不買，收視率就輸。」
張紅旗沒接話，把那份排期表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下午。
院門又響了。
來的是個瘦高個兒，五十出頭，頭髮白了一半，臉上全是疲態。
背著個帆布包，包帶磨毛了。
劉浩跟在後面：「哥，這位是老徐，大鬧天宮工作室的。」
張紅旗請人坐下。
老徐坐在藤椅上，帆布包放在腳邊，手搭在膝蓋上，搓了搓。
「張總，我不會說漂亮話。東西帶來了，您看看。」
他從包里掏出一張光碟，遞過去。
張紅旗進屋，把光碟放進電腦。
屏幕亮了。
一段動畫，三維的，角色是孫悟空，但不是以前那種水墨風格的。
全新的造型，肌肉線條硬朗，金箍棒上刻著花紋。
畫面只有三十秒，解析度不高，有些地方還沒渲完，灰色的模型裸露在外面。
但那三十秒里，孫悟空從雲層中俯衝下來，棒掃千軍，動作設計流暢得沒話說。
張紅旗把那三十秒看了三遍。
出來了。
「項目叫什麼？」
「齊天。」老徐的聲音啞了。「做了四年了。團隊二十三個人，全是頂尖的。沒錢了。」
張紅旗看著他。
老徐把臉別過去，盯著院子裡的大槐樹。
「我去找過龜田。求他投資。在他東京的辦公室里，當著十幾個人的面。」
停了一下。
「他把我的樣片光碟扔在地上，一腳踩碎了。說中國人做不出好動畫，也不配做。」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張紅旗站起來。
「老徐，項目需要多少錢？」
「如果要做到院線級別，至少三千萬。」
「給你五千萬。」
老徐猛地轉過頭來。
張紅旗從屋裡拿出一份空白合同：「際華集團注資，不對外公布。簽保密協議。外面誰問，你就說項目停了。」
老徐的手在抖，接過筆，簽了。
一周後。
北京國際會議中心。
龜田太郎的日漫引進發布會。
場面大，三百多人，國內十幾家電視台的採購負責人坐在前排，後面全是媒體。
龜田站在台上，五十多歲，矮胖，西裝筆挺，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徽章。
身後的大屏幕滾動著他代理的日漫海報。
「亞洲的動畫市場，日本是唯一的標準。」
他用日語說，旁邊有翻譯。
台下有人鼓掌。
後門開了。
一個人端著個紅色托盤走上來。
托盤上放著一尊純金的招財貓，巴掌大，沉甸甸的。
劉浩。
他把托盤放在龜田面前：「龜田先生，際華集團張紅旗先生向您致意。祝髮布會圓滿成功。」
龜田愣了一下，拿起金貓掂了掂，眼睛亮了。
「哦，際華？那個做作業系統的公司？」
「是。」
龜田把金貓舉起來，沖台下晃了晃。
「各位看到了吧。連際華集團都承認，日本動畫在亞洲的地位不可替代。」
台下又是一片掌聲。
記者們的鏡頭全對著那隻金貓。
第二天的報紙，頭條：「際華集團向日本動漫巨頭送上賀禮，承認日方霸主地位。」
網上罵聲一片。
「張紅旗什麼意思？跪了？」
「剛贏了微星，轉頭跪日本人？」
「失望。」
樂春坊。
張紅旗坐在院子裡，翻著網上的評論。
林彩英端了碗藥出來：「又挨罵了。」
張紅旗把藥接過來，一口悶了。
「該罵。」
林彩英看了他一眼，沒多問。
三天後。
劉浩打來電話。
「哥，龜田那邊放鬆了。他助理主動聯繫我們，說要談深度合作，開放了一個商業數據接口給我們。」
「接口裡能看到什麼？」
「內部郵件、合同備份、周邊授權協議。我安排人在看了。」
「重點找兩樣東西。第一，他強迫國內廠商簽霸王條款的證據。第二，他夾帶私貨的完整計劃。」
「明白。」
五天後。
劉浩送來一個U盤。
裡面兩百多份文件。
合同，郵件，計劃書。
白紙黑字。
龜田逼著國內八家周邊廠商簽的獨家協議：產品利潤的百分之六十歸龜田，設計稿必須經龜田審批，任何中國本土元素不得出現在產品上。
還有一份標註「機密」的文件。
三部打包捆綁的劣質動畫的內容審核表。
第七集、第十二集、第十九集，標紅的台詞。
全是夾帶的東西。
張紅旗把U盤鎖進抽屜里。
同一天。
張紅旗撥通了矽谷老唐的電話。
「老唐，火種社區的分布式算力池，現在閒置多少？」
「百分之四十左右。全球節點太多了，任務不夠分配。」
「調一批過來。我有個渲染項目。」
「多大量？」
「院線級三維動畫，九十分鐘。」
老唐吹了聲口哨：「行。給我對接人的聯繫方式。」
張紅旗把老徐的加密郵箱發了過去。
兩天後。
老徐的工作室，北京東五環外一個舊廠房改的。
二十三台工作站同時亮了綠燈。
屏幕上跳出提示：分布式渲染節點已連接。當前可用算力：12000核。
老徐盯著屏幕上的數字。
以前渲一幀要四十分鐘，現在兩秒。
他轉頭看著身後的團隊，二十三個人，全盯著屏幕，沒人說話。
有個年輕人摘下耳機，聲音發顫：「徐哥，這算力哪來的？」
老徐搖了搖頭：「別問。幹活。」
一周後。
龜田得到了消息。
他在東京的辦公室里接到電話，國內一個渠道商告訴他，大鬧天宮工作室還在運作。
龜田把電話掛了，撥了三個號碼。
當天下午，國內四家動畫外包平台同時發布通知：大鬧天宮工作室列入黑名單，不再接受其承接外包業務。
老徐的外包收入斷了。
他給張紅旗打電話。
「張總，外面全封死了。養團隊的錢還夠撐三個月。」
張紅旗的回覆只有一句。
「關起門來做。外面的事不用管。三個月之內，把片子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