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國際動漫展。
場館核心展區,龜田太郎的展位占了兩百平。舞台是定製的,燈光從四個方向打下來,背板上全是日漫海報,巨幅的。
台上擺著新引進的現象級日漫周邊。手辦、畫冊、限定版模型。
全球買家坐在前排。後面是媒體,長槍短炮架著。
龜田站在台上,西裝領口別著那枚金色徽章,手裡捏著話筒。
「日本動畫,過去是亞洲的中心,現在是,將來也是。」
翻譯把話傳出去。台下有人鼓掌。
龜田笑了,沖鏡頭豎了個大拇指。
場館另一頭。
中國展團。角落位置,靠著消防通道,頭頂的燈管有一根不亮,光線昏暗。
展位是最小規格的,三米乘三米,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老徐站在桌後面,手搓著褲縫,來回踱步。
「張總,一個人都沒來。」
張紅旗坐在椅子上,看了眼手錶。
下午兩點整。
「鐵柱。」
趙鐵柱蹲在角落,身前是一個黑色金屬箱,半人高,四個角加固了鋁合金。
「開。」
趙鐵柱擰開箱子兩側的鎖扣,往兩邊一掰。
箱體展開。裡面是六根碳纖維支架,中間夾著一組鏡頭陣列,底部連著兩塊磚頭大的高能電池組。
趙鐵柱按下側面的啟動鍵。
嗡。
低沉的震動聲。
六根支架自動撐開,鏡頭陣列調整角度,朝上。
光束射出來了。
六道光束在半空中交叉、匯聚。
三秒。
花果山。
立體的,懸在空中的,五米高的花果山。
瀑布從山頂往下流,水花濺出來,每一滴都看得清。雲霧從山腰漫出去,飄過展位的邊界,飄到走道上。
猴子在山間跳。樹葉在動。鳥在飛。
老徐愣住了。
他做了四年的東西,第一次看見這樣呈現出來。
光束穿過了展位上方的橫樑,影像從角落裡溢出去,整個走道都被籠罩了。
配樂起來了。
鼓。
低頻的大鼓,一下一下,從設備底部的音箱裡傳出去。
地板在震。
齊天。終極預告片。
花果山的畫面碎裂。天宮出現了。
金色的凌霄寶殿,柱子上盤著龍,殿前站著十萬天兵。
大聖從雲層里俯衝下來。
鎖子黃金甲。鳳翅紫金冠。金箍棒在手裡轉了三圈。
一棒。
凌霄寶殿的屋頂炸開,碎片往四面八方飛。低頻音波跟著畫面同步,整個場館的地板都跟著顫了一下。
走道上有人停下腳步。
回頭看。
五米高的大聖懸在半空,金箍棒橫在肩上,眼裡是火。
「那是什麼?」
有人喊了一聲。英語。
然後是第二個人停下來。第三個。第十個。
龜田的展位前面,一個記者放下了攝像機,往這邊張望。
三十秒。
人潮湧過來了。
先是零散的幾個,然後是一片一片的。記者扛著設備跑,買家從座位上站起來往這邊擠。
龜田還在台上說話。說到一半,發現底下的人走了大半。
他停下來,順著人群的方向看。
角落裡,五米高的光影,金甲猴王,橫掃天宮。
龜田的展位,空了。
他把話筒交給助理,下了台。
三分鐘後,龜田帶著四個安保人員衝到中國展區。
人牆已經圍了三層。他從縫隙里擠進去。
「關掉!」龜田沖張紅旗喊,日語。翻譯跟在後面。「違反展會消防規定!高功率設備未經報備!」
張紅旗從椅子上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
A4紙,三頁,英文。
「國際電工委員會安全認證,編號IEC-62471。功率、輻射、熱量,全部達標。展會組委會報備回執在第三頁。」
龜田接過去翻了兩頁,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張紅旗把文件收回來。
龜田轉身,沖安保人員說了句日語。
兩個安保跑了。
一分鐘後,走道盡頭的電閘箱被打開。
咔。
中國展區這片區域的燈全滅了。黑了。
但全息投影沒滅。
自帶電池組,不接場館電源。
黑暗裡,五米高的大聖反而更亮了。金甲的光芒把周圍三十米都照亮了。圍觀的人臉上全是金色的光。
有人鼓掌。
一個人拍,十個人拍,一百個人拍。
歡呼聲在黑暗裡響起來。
龜田站在人群外面,臉上的笑沒了。
五分鐘後。
展會主辦方的高層來了。兩個人,西裝革履,胸前掛著組委會的證件。
其中一個看了三十秒全息投影,轉頭對同事說了句日語。
然後走到張紅旗面前。
「先生,我代表組委會向您道歉。斷電的行為未經授權,我們已經恢復供電。」
燈亮了。
那個高層又看了一遍大聖劈開天宮的畫面,點了點頭。
「組委會決定,將中國展團升級為本屆展會特別推薦展區。我們會調配A區的場地給你們。」
A區。場館正中央。龜田對面。
老徐站在後面,腿在抖。
同一天。北京。
李建國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廣電總局副局長的桌上。
袋子裡,兩百多份文件的列印件。合同,郵件,計劃書。
獨家霸王條款。利潤分成。審美控制。
還有那三部捆綁動畫的內容審核表。第七集、第十二集、第十九集標紅的台詞。
副局長看了二十分鐘。
把文件合上。
拿起電話。
「發緊急通知。龜田代理的所有動畫產品,全國電視台即日起全部下架。同時對龜田公司在華業務啟動全面調查。」
消息當天傳到東京。
第二天早上九點。東京證券交易所開盤。
龜田控股的動漫代理公司,股價開盤跌停。
跌停板打開之後繼續跌。
一天之內,市值蒸發百分之四十三。
龜田的資金鍊斷了。
銀行的貸款到期了。供應商的貨款結不了了。代理的版權費付不出來了。
破產清算的律師函,第三天就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東京動漫展,最後一天。
中國展區,A區正中央。
全息投影設備升級了場地之後,畫面更大了。八米高的大聖。
老徐的桌前排著隊。
全球十七個國家的買家,拿著合同等簽字。
海外播出版權。周邊授權。院線分帳協議。
老徐的手一直在抖,但簽名簽得很穩。
張紅旗站在展區外面,靠著柱子,給劉浩打電話。
「國內那邊怎麼樣?」
「六家省級衛視已經把龜田的片子全撤了。空出來的檔期,我塞了四部國產的進去。收視率還沒統計。」
掛了。
趙鐵柱走過來,手裡拎著兩罐自動販賣機的咖啡,遞了一罐過來。
「哥,那個龜田呢?」
「跑了。昨晚的航班回東京了。」
趙鐵柱把咖啡打開,灌了一口。
「那隻金貓,虧不虧?」
張紅旗把咖啡罐子捏在手裡,沒喝。
「不虧。一隻金貓,換了兩百份文件。」
趙鐵柱嘿嘿笑了一聲,沒再問。
展館裡,老徐還在簽合同。
隊伍排到了走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