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回來第三天。
張紅旗沒回樂春坊,直接飛了趟中州。
中州,中原腹地,新一線城市。際華院線在這邊布了三家影院,第四家是重頭戲。核心商圈,萬盛廣場,全市最貴的地段,開發商砸了十八個億建的旗艦商場。
際華院線是簽了主力店合同的。合同上白紙黑字,五層整層,八千平,年租金四百二十萬,十五年長約。
簽字人:趙首富。
趙首富,本名趙德厚,中州地產圈的一哥。手裡捏著半個城南的地,商場、寫字樓、酒店,全是他的。
張紅旗到中州的時候,趙鐵柱在機場接的。
臉不對。
上了車,趙鐵柱把一份文件扔在張紅旗腿上。
「看。」
張紅旗翻開。
一份新版協議。際華院線法務部收到的。趙首富那邊發來的。
年租金:八百四十萬。翻了一倍。
附加條款:該影院全年票房總收入的百分之三十,按月上繳商場運營方。
張紅旗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落款日期,三天前。
「原來那份合同呢?」
「他們說作廢了。法務代表昨天來的,說市場行情變了,原合同不具備執行條件。」
張紅旗把協議合上,放在膝蓋上。
「裝修到什麼程度了?」
「主體完工百分之七十。設備還沒進場。」
張紅旗沒再說話。
車開了二十分鐘,到了萬盛廣場工地。
趙鐵柱帶著張紅旗上了五樓。整層打通了,框架已經成型,銀幕牆的龍骨焊好了一半,地面鋪了防潮層,空調管道走了三分之二。
張紅旗站在中間,轉了一圈。
「投了多少?」
「裝修加前期,一千一百萬。」
張紅旗點了下頭,下樓。
當天下午。
趙鐵柱帶著八個施工隊的工人,開了三輛麵包車,直奔趙首富在城南的售樓部。
售樓部門口,沙盤擺在大廳正中間。微縮版的萬盛廣場,精緻得跟藝術品一樣,小樹小人小車,燈還亮著。
趙鐵柱走進去,卷著袖子,一巴掌拍在前台桌上。
「趙德厚在不在?」
前台小姑娘嚇白了臉。
「趙、趙總不在。」
趙鐵柱轉頭看那沙盤。走過去,手搭在邊上了。
「鐵柱。」
聲音從門口傳來。
張紅旗站在售樓部玻璃門外面。
趙鐵柱回頭。
張紅旗搖了搖頭。
趙鐵柱的手攥了攥,鬆開了。
「走。」
八個工人跟著趙鐵柱出了售樓部。一群人站在門口,趙鐵柱臉漲紅了。
「哥,一千一百萬。他說撕就撕?」
「回去。施工隊從萬盛廣場撤。設備不進場。」
趙鐵柱嘴唇動了一下,沒吭聲。
三天後。
張紅旗主動打了個電話。打給趙首富。
「趙總,張紅旗。上次的事,是我這邊考慮不周。新合同的條件我們接不住。違約金我認,按原合同條款賠。」
電話那頭,趙首富的聲音慢悠悠的。
「張總客氣了。生意嘛,談不攏正常。違約金三百萬,按合同走。」
「行。明天打款。」
掛了。
第二天,中州本地的《商報》刊了一條消息。半個版面。
標題:際華院線退出萬盛廣場,稱實力不濟無緣核心商圈。
配了張紅旗的聲明。措辭謙虛,態度誠懇。大意是際華初來乍到,對本地市場判斷有誤,決定收縮戰線。
趙首富坐在自己二十八樓的辦公室里,把報紙攤在桌上看。
雪茄點上了。
旁邊站著兩個副總。
「看見沒?」趙首富彈了彈菸灰。「京城來的,搞文化的,到了咱這地盤上,就是打工仔。」
兩個副總陪著笑。
趙首富把菸灰缸往前推了推。「影院那個位子,上次老周那邊不是想要嗎?給他。租金一千萬。愛要不要。」
老周,本地一個做山寨院線的。設備老舊,片源走灰色渠道。
一周後,老周簽了約。
同一時間。
張紅旗在酒店房間裡,電話打給劉浩。
「幫我查中州城東片區的工業用地。重點看廢棄廠房。面積大的。」
劉浩那邊兩天出了結果。
「城東有片老廠房,原來是重型機械廠的。占地一百二十畝,六個車間,兩根大煙囪。零三年停產,產權歸市國資委。掛了三年,沒人接。地塊有輕度污染記錄,改造難度大。」
「掛牌價多少?」
「一千八百萬。這價在中州能買三塊商業地了。但沒人要,嫌麻煩。」
「談。我要。」
五天後。
產權過戶手續辦完了。一千八百萬,全款。國資委那邊痛快得很,送瘟神一樣把手續遞過來。
張紅旗給李健群打了電話。
「健群姐,來一趟中州。帶你的設計團隊。」
李健群第二天到了。
張紅旗帶她進了老廠房。
一百二十畝。六個車間,頂高十五米,鋼樑交錯。兩根五十米高的紅磚煙囪。鏽跡斑斑的齒輪組還掛在牆上,直徑兩米多。地面是開裂的水泥地坪。鍋爐房的鐵門半開著,裡面管道盤根錯節。
李健群走了一個小時。拿著相機拍了三百多張。
回酒店,連夜出圖。
三天後,設計稿擺在張紅旗面前。
一號車間改影院,六個廳。保留鋼樑結構,銀幕掛在原有的行車橫樑上。座椅沿著廠房原有的坡道階梯式排列。
二號車間改音樂現場。鍋爐房保留原貌,管道刷了防鏽漆,燈光從管道縫隙里打出來。舞台搭在舊鍋爐平台上。
三號車間改獨立書店。紅磚牆不動,書架嵌進原來放模具的鐵架子裡。
四號和五號打通,做餐飲街區。大齒輪保留在牆面上做裝飾。
六號車間做展覽空間。
兩根煙囪之間架一條空中連廊,玻璃底板,走在上面能看到下面整個園區。
張紅旗翻完,合上。
「批了。鐵柱。」
趙鐵柱從門口探進頭來。
「開干。」
第二天,老廠房四面豎起了六米高的封閉圍擋。綠色鐵皮,焊得死死的,連條縫都沒有。
施工隊進場。三班倒。二十四小時。
白天焊接聲,晚上切割聲,不停。
消息傳到趙首富耳朵里。
他在飯局上聽人提了一嘴。
「際華那個張紅旗,買了城東老機械廠。」
趙首富夾了口菜,嚼了嚼。
「那破地方?土都是黑的。他買那幹什麼,煉鋼?」
桌上幾個人跟著笑。
趙首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第二天,老廠房的通水通電審批卡住了。
市政部門那邊,材料交上去,沒人批。一周了,連個回話都沒有。
趙鐵柱急了,給張紅旗打電話。
「哥,電通不了,水也沒有,工地撐不住。」
張紅旗問了一句。
「誰卡的?」
「市政那邊有人打了招呼。不用猜,趙德厚的人。」
張紅旗沉默了兩秒。
「買發電機。工業級柴油的。十台。另外聯繫水務公司,租運水車。每天兩趟。」
趙鐵柱愣了。
「不去疏通?」
「不去。」
張紅旗把電話掛了。
三天後。
十台大型柴油發電機拉進了工地。每台六百千瓦,夠撐兩個車間的施工用電。
運水車每天早晚各來一趟,兩輛槽罐車,灌滿工地的蓄水池。
焊接聲又響起來了。切割聲又響起來了。
圍擋裡面,日夜不停。
趙首富的人來看了一趟。
回去匯報。
「馬總,他們自己發電,自己拉水。沒停。」
趙首富把茶杯擱下了。
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