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告發出去第二天。
萬盛廣場三樓一家火鍋店的老闆,半夜帶著十幾個夥計,把桌椅板凳全搬上了卡車。第二天一早,捲簾門上貼了張A4紙:本店搬遷至際華重工文化街區四號車間B12檔口。
趙首富的物業經理六點四十趕到現場。門鎖換了。
當天上午,又走了三家。
下午,又走了五家。
違約金?不要了。押金?不要了。設備搬不走的,扔了。
一年免租,百分之八抽成。對面那個破廠房一天的客流量頂萬盛廣場一個月。
這筆帳,小學生都會算。
第三天。
萬盛廣場五層以下,開門營業的商鋪不到六家。電梯沒人坐。中庭空調還開著,冷風吹著空蕩蕩的走道。保安比顧客多。
趙首富坐在辦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菸灰缸滿了,沒人來倒。秘書早上打了辭職電話。
手機響了。銀行的。
「趙總,您那筆一個億的開發貸,下周二到期。商鋪租金回籠的流水,我們這邊監控到已經斷了。麻煩您安排一下還款計劃。」
趙首富把煙按滅了。「寬限兩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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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總,這個我做不了主。您得來一趟行里。」
掛了。
趙首富打了六個電話。找人接盤。
第一個,關機。
第二個,說再考慮考慮。
第三個,笑了兩聲,說趙總你那商場現在誰敢接。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沒人回。
中州地產圈的消息傳得快。際華把趙首富的商場打趴了的事,三天之內人盡皆知。
誰接誰傻。
又過了一周。
銀行的人上門了。不是客戶經理,是風控部的。
凍結帳戶。
趙首富名下三家公司,六個帳戶,全鎖了。
趙首富最後一次出現在萬盛廣場,是在一個雨天的下午。他站在二樓落地窗前面,往下看。
停車場空了。雨水順著沒人走的紅地毯往下流。
他轉身走了。
三天後。
一家叫「中盛華投資」的公司,註冊地深圳,法人是個誰也沒聽說過的名字。這家公司以一億一千萬的價格,收購了萬盛廣場整棟物業。
十八個億建的。一億一賣了。
趙首富簽字的時候,手裡的筆停了三秒。
簽完,人走了。去了南方。
中盛華投資的實際控制人,通過三層股權穿透之後,指向一家香港公司。香港公司的董事,是劉浩的三姐夫名下一個基金的代持人。
這條線,除了張紅旗和劉浩,沒人知道。
兩個月後,萬盛廣場完成改造。際華在中州的倉儲物流中心正式投入使用。所有際華旗下的文創產品、影視周邊、齊天衍生品,從這裡發往全國。
張紅旗自始至終沒在中州露過面。
趙鐵柱在電話里問過一句。
「哥,那姓趙的知道是咱乾的不?」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深秋。
京城。
樂春坊。
張紅旗回來有兩天了。院子裡的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林彩英讓人掃了幾回,又落一層。
上午十點。張紅旗坐在廊下喝茶。
院門響了。
不是敲的,是拍的。啪啪啪,三下,帶勁。
張紅旗沒動。
林彩英去開的門。
胡同里的老李。隔壁院的。五十多歲,退休工人,平時愛下棋,愛侃大山。
今天不一樣。手裡捧著個錦盒,紅布包著,跟捧元寶一樣進來的。
「紅旗!紅旗在不在!」
張紅旗從廊下探了個頭:「李叔,進來坐。」
老李把錦盒往石桌上一擱,打開。
紅綢布裡面,一個圓餅。深褐色,壓製得平整,外頭裹著一層金箔印花的棉紙。上面四個字:大清御貢。
「看看!」老李滿臉紅光。「你見過這個沒有?」
張紅旗拿起來翻了翻。棉紙毛邊參差不齊。金箔印花有錯版。內票的字體歪了。
「哪來的?」
「潘家園旁邊,金掌柜的茶樓。人家專門做高端普洱的。」老李往椅子上一坐,翹著腿。「一餅八萬。我買了六餅。」
張紅旗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
「六餅。四十八萬?」
「四十八萬。」老李伸出巴掌比劃了一下。「你別心疼。這東西,一年漲百分之五十。我算過了,三年翻三倍。比存銀行強一百倍。」
林彩英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果盤。聽見這話,走過來看了一眼那餅茶。
「李叔,我看看。」
她用指甲掐下一小塊邊角料,放嘴裡嚼了兩下。
吐了。
拿帕子擦了擦嘴。
「李叔,這是台地茶。做舊的。化學的味兒還在,渥堆不到位,加了什麼催熟的東西。」
老李的臉一下拉了。
「你懂什麼?金掌柜說了,這是清宮舊藏,百年老茶。有證書的。」
林彩英沒再說話。
張紅旗問了一句:「李叔,那四十八萬,是給您兒子攢的買房錢吧?」
老李站起來了。臉漲紅。
「張紅旗,你什麼意思?看不得我發財是不是?我告訴你,金掌柜那裡排隊買的人多了去了。你有錢你也買不著!」
錦盒往懷裡一揣,轉身走了。
院門摔上。
林彩英看著張紅旗:「老李那錢。」
「全進去了。」張紅旗把茶杯擱下。「不止他一個。」
當天下午。張紅旗打了個電話給單楹秋。
「單姐,幫我打聽個人。潘家園那片,姓金的,開茶樓的,做普洱生意。」
單楹秋那邊半天回了話。
「金永發。四十七歲。早年在雲南跑茶山,零幾年回京城,開了個茶樓。圈子裡口碑不好,虛頭巴腦的。去年開始大量收台地料,找人做舊,包裝成老茶賣。價格翻了幾十倍。買的都是不懂茶的散戶。」
「規模多大?」
「聽說流水過了兩千萬了。還在擴。最近在籌備一個什麼鬥茶大會,拉人入伙。」
張紅旗把電話掛了。
第三天。
張紅旗從柜子里翻出一件皮夾克,黑的,亮面。趙鐵柱從外頭弄了根粗金鍊子,四指寬,掛脖子上,沉甸甸的。
「哥,你這扮相。」趙鐵柱上下打量了一圈,嘿嘿樂了。「煤老闆。絕了。」
張紅旗把金鍊子正了正。「走。」
潘家園東側,一條巷子深處。金記茶樓。
門臉不大,但裝修講究。紅木門框,銅環。門口兩盆蘭花。
推門進去。
裡面別有洞天。三層樓,每層都擺著博古架,上面全是茶餅,錦盒,玻璃罩子。燈光打得暖,配著古琴的背景音樂。
一個穿對襟唐裝的中年人迎上來。圓臉,微胖,手上一串小葉紫檀。
「二位貴客,裡面請。喝茶?還是賞茶?」
張紅旗把墨鏡往上一推,環顧了一圈。
「你這最貴的茶,什麼價位?」
金掌柜的眼睛亮了。
「最貴的?大清御貢。一餅八萬。但這是面上的。真正的好東西,在樓上。」
「帶路。」
三樓。單獨的包間。紫檀桌上擺了六餅茶。每一餅都比樓下的大一號,包裝更精緻,還配了紅木底座。
金掌柜親手泡了一泡。邊泡邊說。
「這批茶,清宮內務府的舊物。當年八國聯軍進來,流落民間。我在雲南一個老寨子的土司後人手裡收的。全球不超過五十餅。」
張紅旗端起杯子聞了聞,沒喝。放下了。
「你這裡總共多少存貨?」
金掌柜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全部。你店裡能賣的,我全要。開個總價。」
金掌柜的手搓了搓紫檀珠子。
「全要的話,一百二十餅。總價,一千萬整。」
張紅旗從兜里掏出支票本。
刷刷刷。填好。撕下來。拍桌上。
一千萬。
金掌柜拿起支票看了三遍。抬頭看張紅旗。又低頭看支票。
「老闆貴姓?」
「免貴。姓煤。」趙鐵柱在旁邊接了一句。
張紅旗站起來。「三天之內,全部送到我指定的地址。少一餅,退全款。」
轉身走了。
金掌柜攥著支票站在包間裡,手在抖。
一千萬。一筆。一千萬。
當晚。
金掌柜在圈子裡的酒局上,把這事兒說了。
「一個煤老闆,進來坐了十分鐘。一千萬的支票,眼都沒眨。」
滿桌的人放下筷子。
「真的假的?」
「支票我驗過了。進帳了。」
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潘家園。
第二天,金掌柜門口排起了隊。散戶們拿著現金來的。有借錢的,有刷信用卡的,有把定期取了的。
金掌柜從雲南緊急調了三批台地料,加班加點做舊、壓餅、包裝。
供不應求。
他站在店門口,看著排隊的人群,把紫檀串子轉了兩圈。
鬥茶大會的時間定了。下月初八。
張紅旗要的,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