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
京城第一場雪,下了一夜。
早上起來,樂春坊的胡同頂上全白了。
張紅旗八點出門。車往北走,到了文化部的院子。
會議室里沒開暖氣,冷。
李建國坐在對面,手邊擱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看看這個。」
張紅旗接過來,抽出裡面的文件。
英文。列印件。抬頭是派拉蒙的內部格式。標題:Asia Market Special Committee — Strategic Memo。
六大製片廠聯合組建的亞洲市場特別委員會。
張紅旗一頁一頁翻。
備忘錄里點了際華視頻的名字。四次。
「怎麼拿到的?」
「渠道的事你別問。內容你看。」
張紅旗看完了。
合上。
「雙線絞殺。」
李建國點了下頭。「第一條線,賀歲檔往國內市場灌十部高成本特效片。零分帳。一分錢不跟院線分。片子白送。條件是排片必須達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張紅旗把文件拍在桌上。
「第二條線,片庫授權全面切斷。際華視頻上面還有三百多部好萊塢老片,合約到期一部下架一部,不續。」
李建國倒了杯水推過來。
「賀歲檔,他們十部片子同時上。科幻三部,動作四部,動畫兩部,還有一部戰爭片。製作成本加起來超過十二億美金。」
張紅旗喝了口水。
「零分帳。院線一分錢不用給他們。全是票房流水歸院線。」
「對。圖的不是錢。圖的是把國產片擠死。」
張紅旗站起來了。走到窗邊。外面雪還在下。
「院線要是接了零分帳,以後就是好萊塢的放映機器。片子免費放,觀眾全看好萊塢,國產片連銀幕都摸不著。等國產片全死了,他們再收費。到時候什麼價格,他們說了算。」
李建國沒吭聲。
張紅旗轉過身。
當天下午。
劉浩從外面跑了一圈回來,臉上帶著寒氣。
「哥,情況不好。」
「說。」
「北影廠的賀歲片,撤了。珠影廠那邊兩部,也延期了。上影廠的那個戰爭片,投資方聽說好萊塢要砸十部進來,昨天開會決定推到明年五一。」
張紅旗坐在椅子上,手搭著扶手。
「院線那邊呢?」
「中影院線、星光院線、華聯院線,三家的排片經理我都問了。都在接觸好萊塢那邊的人。零分帳,不用出片款,白放片子,票房全歸自己。這買賣太划算了。」
張紅旗把茶杯擱下。
「國產片全跑了。院線全倒了。就剩咱際華一個。」
劉浩點頭。「孤的。」
第二天。
際華集團後海辦公院。大會議室。
高管到齊了。十一個人。
張紅旗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備忘錄的中文翻譯件。
「賀歲檔,際華院線不排好萊塢的零分帳片子。一部不排。」
會議室安靜了。
「際華視頻上面所有到期的好萊塢片源,全部下架。不續約。」
市場部的副總舉了下手。「張總,我們視頻平台上好萊塢內容占了三成用戶量。一下子全撤,用戶流失怎麼辦?」
張紅旗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讓趙鐵柱把燈關了。
投影幕亮了。
畫面出來了。
長城。
雪中的長城。
鏡頭從一個士兵的背影推上去。金戈鐵馬,煙塵萬里。
這是張謀子拍了一年的片子。項目代號:長城守望。除了張紅旗和製片團隊,沒人知道。
預告片三分鐘。
燈開了。
張紅旗看著桌上的人。
「賀歲檔,際華有自己的片子。」
沒人再提反對意見了。
一周後。
好萊塢亞洲市場特別委員會主席理察·莫里森飛抵京城。
建國飯店。新聞發布會。
四十多家媒體。閃光燈不斷。
理察五十出頭,灰白頭髮,站在講台上,中文說得不利索,帶翻譯。
「我們為中國觀眾準備了十部頂級大片。零成本給中國院線放映。這是我們對中國市場的誠意。」
有記者問:「際華院線表示不會排片好萊塢零分帳電影,您怎麼看?」
理察笑了。
「一家院線拒絕,不影響大局。中國觀眾想看什麼,觀眾自己會選擇。」
翻譯剛說完,理察又加了一句英文。翻譯猶豫了兩秒,還是翻了。
「螳螂擋車,我尊重它的勇氣。」
全場記者都寫進了稿子裡。
第二天見報。
理察沒閒著。
當天晚上,建國飯店八樓套房。
中影、星光、華聯三大院線的負責人坐在沙發上。
理察親自倒的酒。
「先生們,有一部國產電影叫長城守望。際華的片子。如果你們願意在賀歲檔不給這部片子排片,我們額外給百分之五的票房返點。」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百分之五。十部片子的總票房,保守估計二十個億。百分之五就是一個億。
白拿的。
協議擺出來了。英文版中文版各一份。
三個人簽了。
消息兩天後傳到張紅旗這裡。
劉浩說的。
「三大院線全簽了。封殺令。長城守望進不了他們的影院。全國百分之七十的銀幕,沒了。」
趙鐵柱站在門口,拳頭攥著。
「哥,要不要去找那三個王八蛋談談?」
張紅旗搖了搖頭。
「不找他們。」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地圖。中國地圖。上面用紅筆圈了密密麻麻的點。
全是三四線城市和縣城。
「鐵柱,你帶人出去。這些地方,全國三十個省,每個省的縣城和鄉鎮。廢棄的工人文化宮,停業的老電影院,大禮堂,文化站。能放電影的地方,全簽下來。」
趙鐵柱看著地圖,手指點了點。
「這得多少個?」
「五百個起。」
「改造費用呢?」
「李健群那邊有方案。模塊化的。一套設備進去,兩天完工。投影、音響、座椅,全是標準件,像搭積木一樣。」
趙鐵柱把地圖折起來揣兜里。
「多長時間?」
「半個月。賀歲檔之前,全部到位。」
趙鐵柱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回了下頭。
「哥,縣城的人看電影嗎?」
張紅旗把茶杯端起來。
「十四億人,住在縣城和鄉鎮的有多少?」
趙鐵柱走了。
半個月。
趙鐵柱帶著四十個施工隊,跑了二十六個省。
五百一十二家老影院、文化宮、大禮堂。簽約、改造、調試。
李健群的模塊化方案管用。一個標準放映模塊:數字投影儀一台,環繞音響一套,摺疊座椅兩百把,銀幕一塊。四個工人,兩天裝完。
所有影院接入際華的雲端發行系統。
片源從北京統一推送。同步上映。一秒不差。
五百一十二塊銀幕。
全在縣城。全在鄉鎮。全在好萊塢和三大院線看不見的地方。
張紅旗站在後海辦公院的地圖前面,看著那些紅點。
劉浩推門進來。
「哥,理察那邊放話了。說際華在鄉下搞露天電影,是行為藝術。」
張紅旗把地圖上最後一個紅點用筆圈上。
「讓他笑。笑夠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