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啟德機場。
張紅旗帶著趙鐵柱和徐德勝下了飛機。
麥佳佳站在接機口。瘦了一圈。眼底青黑。頭髮扎得緊,臉上沒什麼血色。
「張總。」
張紅旗看了她一眼。「上車說。」
商務車裡。麥佳佳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新片《九龍追蹤》開機第三天。夜戲。劇組在石硤尾一個廢棄停車場搭了景。半夜兩點,收工前最後一條。
七八個蒙面人衝進來。鐵棍。把兩台攝影機砸了。膠片箱子掀翻。燈架踹倒。動作指導老陳擋了一下,肋骨斷了兩根。
徐德勝當時不在現場。等他趕到,人跑了。
「報警了?」
「報了。探員來了兩個。錄了口供,走了。沒下文。」
張紅旗沒接話。
麥佳佳繼續說。「設備損失八十多萬港幣。膠片全毀了。開機三天的素材,沒了。」
「知道誰幹的?」
「查不到。監控全避開了。路線踩過點的。」
張紅旗扭頭看了眼徐德勝。
徐德勝點了下頭。「我來。」
當天晚上。銅鑼灣新天地辦公室。
張紅旗坐在沙發上喝茶。趙鐵柱靠在門框上嗑花生。
徐德勝出去了三個鐘頭。
夜裡十一點回來。
「查到了。」
徐德勝把外套脫了,拉了把椅子坐下。
「和安樂。新冒出來的社團。老大叫阿猛,以前跟過新義安的人,後來出去單幹了。這幫人最近接了不少黑活,專門替電影圈的人辦事。」
「誰雇的?」
「龍哥。」
張紅旗把茶杯擱下了。「哪個龍哥?」
「拍武打片的那個。本名陳耀龍。自己有院線,有製作公司。香港動作片的市場,他吃了大半。」
趙鐵柱把花生殼扔垃圾桶里。「為啥沖咱來?」
徐德勝說:「咱們的《九龍追蹤》,新派動作片。預告片放出去之後,行內反響大。龍哥的人上個月找過麥佳佳,要發行權,還要分一半利潤。麥佳佳沒答應。」
張紅旗看麥佳佳。
麥佳佳點了下頭。「來了兩次。第二次口氣就不好了。我沒當回事。」
張紅旗站起來,走到窗前。銅鑼灣的霓虹燈一片一片的。
「這個龍哥,想進好萊塢?」
徐德勝說:「做夢都想。前兩年派了三批人去洛杉磯談,全碰壁了。好萊塢那邊覺得他的東西老了。」
張紅旗轉過身。
「給他發個帖子。請他喝茶。」
麥佳佳愣了。「請他?」
「半島酒店。頂樓。後天下午三點。」
趙鐵柱站直了。「哥,要不要帶人?」
「不用。就咱仨。」
第二天。
麥佳佳把請柬送了出去。龍哥那邊回了話。來。
後天。
半島酒店頂層餐廳。張紅旗包了整層。
下午兩點四十。張紅旗、趙鐵柱、徐德勝,三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維多利亞港的海面灰濛濛的。
三點整。電梯門開了。
龍哥。
五十出頭。精瘦。一身黑色中山裝。臉上沒什麼表情。
身後跟著十個人。黑西裝。耳朵里別著耳麥。
龍哥進來掃了一圈。看見整層就三個人。笑了一聲。
「張老闆,排場不小。」
坐下了。翹著腿。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雪茄。旁邊的人遞上火。
龍哥吸了一口,吐出煙圈。
「北方來的?」
張紅旗沒回答這個。「茶給你泡好了。」
龍哥沒碰茶杯。
「張老闆,我在香港拍了三十年戲。什麼場面沒見過。你在內地搞文化公司,搞視頻平台,那是你的地盤。香港是我的。」
張紅旗給自己倒了杯茶。
龍哥接著說。「你們那個新天地,拍的東西我看了。不錯。但不錯不代表能在這裡站住。香港電影有香港電影的規矩。懂不懂?」
「什麼規矩?」
「動作片這塊,我說了算。發行權交出來,利潤對半分。你們繼續拍。我不為難你。」
龍哥把雪茄灰彈進菸灰缸里。
「不答應的話,你那個片場,下次來的就不是鐵棍了。」
趙鐵柱的拳頭攥緊了。徐德勝用腳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下。
張紅旗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A4紙。十幾頁。英文的。推到龍哥面前。
「你看看這個。」
龍哥愣了一下。拿起來翻了翻。英文的。他看不太利索。
旁邊一個保鏢湊過來看了幾行,在龍哥耳邊說了幾句。
龍哥的臉變了。
文件是好萊塢六大製片廠聯合做的亞太區內容評估報告。其中有一頁,專門點了龍哥的名字。
評價只有三行。大意是:陳耀龍的動作風格停留在八十年代,缺乏國際視野,不適合北美市場發行。建議不予合作。
龍哥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了。
「這東西哪來的?」
「渠道的事你別問。內容你看。」
龍哥把文件翻到那一頁,又看了一遍。臉上的肉繃著。
張紅旗往椅背上一靠。
「龍哥,你在香港稱王稱霸三十年。動作片的市場,你說了算。我不跟你爭這個。但你想過沒有,香港就這麼大。六百萬人。你的片子在本地賣得再好,天花板就在頭頂上。」
龍哥沒說話。
「你想進好萊塢。去了三次,三次吃閉門羹。為什麼?因為你沒有北美的發行渠道。片子拍出來,運不出去。」
龍哥把雪茄掐滅了。
張紅旗說:「際華集團在北美有合作院線。華語動作片要進北美市場,我有通道。你有沒有?」
龍哥不說話了。
安靜了十幾秒。
張紅旗繼續。「我提一個方案。新天地和你的公司,合拍一部國際級的動作片。製作成本兩千萬美金。新天地負責北美發行。你負責亞太區。導演、演員、製作團隊,坐下來談。但有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你的那些下三濫手段,到此為止。砸片場、打人、威脅。從今天起,一筆勾銷。以後按規矩來。國際標準的規矩。不是香港地頭蛇的規矩。」
龍哥身後一個保鏢開口了。「龍哥,這人——」
龍哥抬手。保鏢閉嘴了。
龍哥把那份評估報告又翻了一遍。從頭看到尾。雖然英文不好,但數字看得懂。北美動作片市場的年票房,三十五億美金。
三十五億。
他在香港打生打死一整年,也就賺兩三個億港幣。
龍哥把文件合上了。
抬頭看張紅旗。
「兩千萬美金的片子,誰出大頭?」
「各一半。」
「北美票房怎麼分?」
「六四。我六你四。渠道是我的。」
龍哥沉著臉想了一會兒。
「五五。」
「不行。六四。渠道、宣發、公關,全是我的人在做。你出演員和動作團隊。四成已經是誠意了。」
龍哥把手擱在桌上。手指敲了幾下。
「行。」
他把手伸出來了。
張紅旗沒握。
「還有一件事。」
龍哥的手停在半空中。
「石硤尾那天晚上,你的人砸了我兩台攝影機,毀了三天的膠片,打斷了我動作指導的肋骨。設備加素材加醫藥費,一百二十萬港幣。」
龍哥的臉僵了一下。
「這筆帳,三天之內結清。錢到了,再談合作的事。」
張紅旗站起來了。
「茶涼了,龍哥慢坐。」
帶著趙鐵柱和徐德勝往電梯走了。
龍哥坐在原位沒動。十個保鏢站在身後。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份好萊塢的評估報告。
手指還擱在桌面上。
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