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影業。放映室。
傅奇把門從裡面鎖了。窗簾拉死。
一盤錄像帶推進了放映機。沒有標籤。沒有編號。塑料殼子磨得發毛,看不出來歷。
屏幕亮了。
黑白畫面。晃。拍攝者在暗處。
畫面里是一個地下倉庫。水泥地,鐵皮頂,面積不小。幾十個人在流水線上幹活。桌上擺著高速對拷機,一排排磁帶從機器里吐出來,有人裝殼,有人封塑,有人裝箱。
速度極快。一條線一分鐘出六十盒。
張紅旗盯著屏幕。
磁帶封面他認得。
張薔。《東京之夜》。際華發行的正版專輯。封面印刷幾乎一模一樣,色差肉眼分不出來。
傅奇按了暫停。
「這批貨是香港海關的線人截的。準備走私到東南亞。馬來西亞、泰國、新加坡,全有下家。音質極高,和母帶比過了,幾乎沒有損耗。不是普通翻錄,是拿到了高品質音源。」
張紅旗沒說話。
傅奇又按了播放。
畫面繼續。鏡頭慢慢搖了一圈。倉庫角落堆著一摞紙箱。
張紅旗的眼睛眯了一下。
紙箱上印著字。「強仔服裝批發」。綠底白字。那個Logo他太熟了。廣州的合作夥伴。從八三年就一起做生意的強仔。
傅奇把帶子停了。
「紅旗,這條線如果不掐斷,際華的音樂產業半年之內就會被吃空。東南亞的市場本來是你的。盜版一出去,正版就死了。」
張紅旗站起來。
「我去廣州。」
「要不要我這邊配合?」
「不用。我自己的人。」
出了放映室。趙鐵柱和徐德勝在走廊里等著。
「訂明天一早的機票。去廣州。」
趙鐵柱問:「去找誰?」
「強仔。」
趙鐵柱愣了一下。「強仔?他出什麼事了?」
張紅旗沒回答。走了。
廣州。白雲機場。
三個人落地。沒有通知任何人。
直奔強仔的服裝批發檔口。十三行附近。三層的鋪面,門口停著兩輛貨車,夥計進進出出搬貨。生意照舊。
阿珍在櫃檯後面算帳。看見張紅旗進來,放下筆站起來了。
「張哥?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強仔呢?」
「去外地進貨了。前天走的。說是去福建看面料。」
「什麼時候回來?」
「沒說准。電話也打不通,那邊信號不好。」
張紅旗點了下頭。沒多問。坐了一會兒,喝了杯茶,走了。
出了檔口。
張紅旗對徐德勝說了一句:「盯那輛送貨的麵包車。晚上出貨的時候跟上去。」
徐德勝點頭。消失在人流里。
當天夜裡十一點。
徐德勝蹲在市郊一條土路邊的樹叢後面。
麵包車在前面停了。一處廢棄工廠。圍牆塌了半面。院子裡停著三輛大貨車。鐵皮廠房亮著燈。
徐德勝翻牆進去。貓著腰,沿著牆根摸到了廠房側面的氣窗下面。
往裡看了一眼。
流水線。對拷機。磁帶。和錄像帶里的畫面一模一樣。
二十多個工人還在幹活。
徐德勝的目光掃過去。停住了。
廠房最裡面。一根水泥柱子。
強仔被綁在上面。
嘴裡塞著布。臉上有血痕。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
徐德勝退了出來。原路返回。
凌晨一點。
賓館房間裡。徐德勝把情況說了。
趙鐵柱拍了一下桌子。「操,強仔被綁了。誰幹的?」
張紅旗坐在床邊。想了一會兒。
「他不是主謀。是被人架上去的。」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長途。北京的號碼。
李建國接了。
「建國哥,我需要一份特別協查函。文化部的章。發到廣州市公安局。」
「什麼案子?」
「盜版。規模很大。涉及際華的音樂版權。」
「多大規模?」
「一條完整的生產線。走私東南亞。月產量估計在五十萬盒以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函明天一早到。你等著。」
掛了。
第二天上午。
廣州市公安局。張紅旗拿著文化部的紅頭協查函,坐在局長辦公室里。
局長姓陶。四十出頭。看完函件,又看了看張紅旗。
「張總,你們際華集團我知道。部級直屬的單位。這個案子我接了。你說地點。」
「市郊東涌鎮,廢棄的紅星化工廠。」
「要多少人?」
「帶夠。裡面少說三十個人。有武器。還有人質。」
陶局長站起來了。
當天下午四點。
紅星化工廠外圍。
三輛警車。兩輛特警車。一輛談判車。六十多名警力分三組就位。
狙擊手上了對面樓頂。
陶局長拿著對講機。「各組報告。」
「一組到位。」
「二組到位。」
「三組到位。」
「切斷外部電源。」
咔。廠房裡的燈滅了。
裡面傳來叫罵聲。
有人舉著手電筒往外看。看見了警車。
「條子來了!」
廠房大門從裡面鎖死了。
五分鐘後。一個光頭男人把強仔拖到了廠房二樓的窗口。
刀架在強仔脖子上。
「誰他媽敢進來,我先宰了他!廠里有兩噸甲苯,一把火全完!」
談判專家拿著喇叭喊了十分鐘。沒用。
陶局長看了張紅旗一眼。
張紅旗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台擴音器。接上了一個播放器。
「陶局,給我三分鐘。」
陶局長猶豫了一下。點了頭。
張紅旗按下播放鍵。
擴音器里傳出一段錄音。男人的聲音。粵語。
「這批貨出完,帳上能有八百萬。弟兄們分個屁。我拿六百,剩下兩百打點關係。他們要是不服,就讓他們跟強仔作伴。」
錄音里還有笑聲。另一個人問:「阿龍哥,那下面的人怎麼交代?」
「交代什麼?幹完這票,我去泰國。他們愛怎麼著怎麼著。」
錄音放完了。
廠房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吵鬧聲。
「阿龍!錄音里是不是你說的?」
「你他媽要跑路?」
「兄弟們拼命給你幹活,你要獨吞?」
光頭男人的聲音在嘶吼:「假的!這是他們偽造的!你們別信!」
沒人聽他的。
一聲悶響。有人動手了。
光頭男人手裡的刀掉了。
特警破窗而入。
三十秒。全部制服。
強仔被抬出來的時候,臉上全是血,但人是清醒的。
擔架上。他抓住張紅旗的手。嗓子啞得說不出整句話。
「紅旗哥,他們要用我的車隊運磁帶,我沒答應,他們就把我綁了。三天了。」
張紅旗拍了拍他的手。
「知道了。先去醫院。」
救護車開走了。
趙鐵柱站在旁邊。「哥,那段錄音哪來的?」
徐德勝嗑著花生米,笑了一聲。
「昨晚我進去的時候,在他們辦公室的桌子底下粘了個錄音筆。今天白天去取的。」
趙鐵柱看了徐德勝一眼。
「你他媽的。」
徐德勝把花生殼吐了。「這叫未雨綢繆。」
陶局長走過來。
「張總,現場查獲高速對拷機三十二台,成品盜版磁帶四十七萬盒,半成品二十萬盒,母帶三十一盤。犯罪嫌疑人當場抓獲二十八名。這個案子夠判十年以上的。」
張紅旗點了點頭。
「陶局,這條線後面還有沒有人,得繼續查。東南亞的下家網絡,海關那邊我讓人配合你們。」
「放心。一查到底。」
當晚。張紅旗給傅奇打了個電話。
「線掐了。母帶全收回來了。」
傅奇在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東南亞那邊的市場,趁這個空窗期,趕緊把正版鋪進去。」
「已經在安排了。」
掛了電話。
張紅旗站在賓館窗前。廣州的夜,濕熱。
趙鐵柱從外面回來了。手裡拎著兩袋腸粉。
「哥,強仔那邊醫院說了,軟組織傷,沒傷到骨頭。養半個月就行。」
張紅旗接過腸粉。
「明天去看看他。然後回香港。合拍片的事,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