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紅星化工廠。
公安清場之後,張紅旗沒走。帶著強仔回來了一趟。
強仔臉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半邊臉貼著紗布,但人精神了。
「紅旗哥,這些設備怎麼處理?」
廠房裡,三十二台高速對拷機排成兩排。擦乾淨了,嶄新的一樣。
張紅旗繞著設備走了一圈。
「對拷機改裝一下,接上正版母帶的複製系統。封塑機、裝殼機、打包線,全留著。貼標的環節加一道防偽工序。」
強仔聽明白了。
「您是要把這條線變成正版磁帶的包裝廠?」
「對。際華音樂南方區的物流和包裝,全歸你。以後廣東、廣西、福建、海南,出貨全從你這裡走。」
強仔愣了三秒。
「紅旗哥,這買賣比我倒騰衣服大十倍。」
「你接不接?」
「接!」
張紅旗拍了拍他肩膀。
「設備改造的費用際華出。你負責招工、管理、物流。月底之前投產。」
強仔點頭。使勁點。
三天後。張紅旗飛回北京。
後海。際華集團總部。
會議室。十二個人坐著。音樂事業部、市場部、發行部、財務部的負責人全到了。
張紅旗把一份文件丟在桌上。
「張薔的新專輯,定價從十二塊降到八塊五。」
市場部的人抬頭了。
「張總,降百分之三十?利潤空間——」
「降。」
「可是成本——」
「南方新建了包裝線,成本降了四成。利潤夠。量上去了,總收入只會多不會少。」
沒人再問了。
「執行。下周全國鋪貨。」
散會。
七天後。張薔新專輯《別再問我什麼是迪斯科》全國上架。
八塊五一盒。
第一天。賣空了。
不是某一家店賣空了。是全國賣空了。
一周。銷量報上來了。
三百二十萬盒。
財務部把數字送到張紅旗辦公桌上的時候,張紅旗只看了一眼。
「繼續加印。」
消息傳開了。傳到了那些人耳朵里。
北京。東城區。中國音像出版總社。
三個人坐在一間辦公室里。門關著。煙霧瀰漫。
華夏音像出版社社長老周。北方文藝音像社社長吳德明。中華戲曲音像社社長賀永年。
三個人加起來一百八十歲。幹了大半輩子音像出版。
老周把煙掐了。
「八塊五。他賣八塊五。我們的磁帶定價十五,成本就占了十二。他這麼搞,我們還活不活?」
吳德明拍桌子。
「這是惡性競爭!際華仗著有部級背景,搞價格傾銷,把市場全吃了。我們手裡這些傳統戲曲、主旋律歌曲,沒人買了。」
賀永年沒拍桌子。但臉色更難看。
「我那個社,今年國家補貼砍了一半。再這麼下去,發不出工資。」
老周站起來了。
「寫信。聯名。交文化部。告他。」
三天後。一封聯名抗議信遞到了文化部。
措辭很重。
「際華集團以低於成本的價格傾銷流行音樂磁帶,嚴重擾亂市場秩序,擠壓傳統文化類出版物生存空間。若不加以制止,傳統戲曲、革命歌曲等主旋律內容將面臨無人出版的困境。」
信的最後一句更狠。
「如文化部不予回應,三社將被迫停止出版所有傳統戲曲和主旋律歌曲磁帶。」
用政治正確綁架上級。老把戲了。
李建國把信拿給張紅旗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絲無奈。
「紅旗,部里有幾個老同志看了這信,說你步子太大了。讓我跟你談談。」
張紅旗接過信看了一遍。
「建國哥,這三家社的財務報表,你看過沒有?」
「沒細看。」
「我看了。華夏音像,去年實際銷量七萬盒。北方文藝,五萬盒。中華戲曲,三萬盒。三家加起來十五萬盒。全靠國家補貼活著。拿著納稅人的錢,躺在那裡不動彈,現在有人動了他們的奶酪,就跳出來哭。」
李建國沒接話。
張紅旗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你把這個交上去。」
李建國翻開看了看。封面印著:《傳統文化音像遺產數位化保護工程計劃書》。
「這是什麼?」
「際華全資收購這三家出版社手裡的傳統戲曲母帶版權。所有老舊母帶,際華負責數位化修復、保存、再發行。費用際華全出。」
李建國翻了幾頁。
「收購?」
「對。他們不是說活不下去了嗎?母帶在倉庫里發霉,再過十年就廢了。與其爛在那裡,不如交給有能力保護的人。」
李建國把計劃書合上了。
「我明天提交部務會。」
一周後。文化部部務會討論通過。紅頭文件下發。指令三家出版社配合際華集團的版權收購工作。
文件到了三位社長手裡。
老周看完,把文件摔在桌上。
「配合?憑什麼?」
但紅頭文件是紅頭文件。不是商量。
又過了三天。際華集團總部。會議室。
三位社長坐在一邊。張紅旗坐在對面。
老周開口了。架子還端著。
「張總,我們的母帶是幾代人積累下來的。京劇、崑曲、評劇、豫劇,幾百位老藝術家的絕版錄音。你要買,可以。兩個億。」
吳德明跟著點頭。
賀永年伸出一根手指。
「我那邊單獨算。一個億。」
三個億。三家加起來年銷量十五萬盒的單位,張嘴要三個億。
張紅旗沒說話。
他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遙控器。
會議室正面的大屏幕亮了。
畫面出來了。
一段京劇。梅派。《貴妃醉酒》。
老錄像帶的畫面,修復之後的效果。雜音沒了。畫面從模糊的雪花點變成了高清。每一個水袖的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唱腔從沙啞渾濁變成了乾淨通透。
三位社長的動作全停了。
他們太清楚那盤原始母帶是什麼樣了。二十年前錄的。帶子都快粘連了。放出來全是雜音。
現在屏幕上這個效果,跟重新錄了一遍一樣。
張紅旗把屏幕關了。
「三位,這盤母帶在你們倉庫里放了二十年。再放十年,磁粉脫落,什麼都沒了。」
沒人接話。
「我出的價格:三家打包,總計一千二百萬。附帶條件:修復後的內容,三家社名會保留在出品方一欄。算你們的歷史功績。」
老周的臉憋得通紅。
「一千二百萬?這是侮辱——」
張紅旗看了一眼手錶。
「三位有十分鐘考慮時間。十分鐘之後如果沒有達成一致,際華撤回修復計劃。母帶的事,文化部自己處理。到時候是撥款修、是報廢銷毀,跟我無關。」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三個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
老周看吳德明。吳德明看賀永年。賀永年低著頭。
八分鐘過去了。
賀永年先開口了。聲音低。
「我簽。」
吳德明咬了咬牙。
「我也簽。」
老周把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第九分鐘。
老周拿起了筆。
三份版權轉讓協議。三個簽名。落定了。
張紅旗轉過身。
「合作愉快。下周際華的技術團隊進場,開始母帶清點和修復工作。」
三位社長走了。沒人說話。出了大門,老周回頭看了一眼際華集團的牌子。
搖了搖頭。走了。
當天晚上。張紅旗的辦公室。
劉浩推門進來。
「哥,聽說你把那三家的戲曲母帶全拿下了?」
「嗯。」
「拿來幹嘛?這玩意在國內能賣幾個錢?」
張紅旗把一份海外市場調研報告推過去。
「不賣國內。賣海外。東南亞華人市場。歐美大學的東方文化研究機構。日本的傳統藝術收藏市場。」
劉浩翻了兩頁。
「這塊市場有多大?」
「每年兩千萬美金以上。目前沒人做。因為沒人有版權,也沒人有修復技術。」
劉浩把報告合上了。
「哥,你這是一魚三吃。」
張紅旗沒搭理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
「佳佳,香港那邊,合拍片的劇本方案做好了沒有?」
電話那頭麥佳佳的聲音傳來。
「三版大綱都出了。龍哥那邊也派人過來對接了。張總,您什麼時候回香港看?」
「下周。」
掛了電話。
張紅旗把桌上的文件收拾了一摞。
劉浩還站著沒走。
「哥,還有個事。」
「說。」
「王先農那邊寫的新劇本,今天定稿了。北影廠的人催了三回了。」
張紅旗想了一下。
「明天讓他送過來。我看完再給北影廠那邊回話。」
劉浩點頭,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窗外後海的水面黑漆漆的。
張紅旗把檯燈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