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後的戲曲影像,第一批出了十二部。
京劇六部。崑曲三部。評劇兩部。豫劇一部。
畫質清透。聲音乾淨。每一出折子戲都跟重新唱過一遍似的。
張紅旗把母帶鎖進際華的保險庫。拷貝件打包裝箱,空運香港。
銅鑼灣。新天地辦公室。
麥佳佳接了貨,看完樣片,打了個電話回來。
「張總,這批東西往哪投?」
「歐洲。法國藝術院線。你那邊有沒有路子?」
「有。我之前認識一個法國製片人,專做東方題材紀錄片的。他在坎城有關係。」
「聯繫上。告訴他,這批影像是中國一百年來最珍貴的舞台藝術記錄。修復前從來沒有公開過。」
麥佳佳當天就把電話打了出去。
兩周後。
法國。坎城。一處小型藝術放映廳。
五十個座位。坐滿了。
法國人。德國人。義大利人。還有幾個日本人。
全是藝術院線的買手和評論人。
燈滅了。幕布亮了。
梅派。《貴妃醉酒》。修復版。
放了十八分鐘。
放完。
掌聲。不是禮貌性的。是那種看完了緩不過來、過了幾秒才拍的。
一個法國老頭站起來。滿頭白髮。戴圓框眼鏡。巴黎《藝術世界》的主編。
「這是我見過的最精美的東方舞台影像。比任何一部紀錄片都有力量。」
消息傳回香港。麥佳佳把歐洲那邊的反饋整理了一份報告發回北京。
三天之內,四家歐洲藝術基金會找上門了。
開的價不低。最高的一家出了八十萬美金,要買斷全部十二部的歐洲發行權。
張紅旗一個都沒答應。
「不賣斷。分成。長期合作。他們負責歐洲區的排片和宣發,票房五五分。」
麥佳佳把條件傳過去了。
對方猶豫了兩天。簽了。
第一個季度。歐洲那邊的票房回款到了。不多。十二萬美金。但這是純利。而且是外匯。
文化部收到這筆外匯進帳的時候,李建國給張紅旗打了個電話。
「紅旗,部里的人看到這個數字,高興壞了。」
「才剛開始。後面還有兩百多部母帶等著修復。」
「你慢慢來。這條路走對了。」
同一個月。
國內。
張謀子的《長城守望》下映了。
最終票房,一千四百萬。
八五年的一千四百萬。破了紀錄。
張謀子的名字從圈內傳到了圈外。報紙上連著登了一個星期。
張謀子來了際華。
手裡拿著一份劇本大綱。二十頁。手寫的。字很小。
「張總,我想拍這個。」
張紅旗接過來翻了翻。
題目:《活著》。
近代背景。跨度四十年。
張紅旗把大綱看完了。擱在桌上。
「拍。際華投。但審查的事我來溝通。你只管拍。」
張謀子點了點頭。走了。
過了兩天。
劉浩來了。
進門就坐在沙發上不動彈。臉上寫著兩個字:煩躁。
「哥,寫不出來了。」
「哪個本子?」
「王先農新開的那個工廠題材。我坐在屋裡憋了半個月,一個字寫不出來。沒感覺。」
張紅旗把茶壺推過去。
「你上回去工廠是什麼時候?」
劉浩想了想。「沒去過。」
「那你寫個屁。」
劉浩愣了。
「河北有個際華的代工廠。你去蹲三個月。跟工人一塊上班,一塊吃食堂,一塊下班。回來再寫。」
劉浩臉垮了。「三個月?」
「嫌長?」
「我媳婦得殺了我。」
張紅旗沒搭理他。「明天報到。」
劉浩走了。拖著步子。
當天晚上。
樂春坊。
馬曉玲坐在林彩英家的堂屋裡。臉拉著。
「嫂子,你說紅旗哥是不是故意整人?三個月!劉浩在家待得好好的,非讓他去工廠吃苦。」
林彩英給她倒了杯紅棗水。
「曉玲,你想想,劉浩寫劇本靠的是什麼?生活。他沒去過工廠,寫出來的東西就是紙上談兵。紅旗讓他去,是為了他好。」
馬曉玲撇了撇嘴。「他好不好我不管。我三個月見不著老公。」
林彩英笑了一聲。「行了。明天我帶你去看看摩登前線的新店。散散心。」
第二天。
西單。摩登前線旗艦店。
林彩英帶著馬曉玲到了。
店面裝修得敞亮。兩層。衣服掛得整整齊齊。
但人不多。
周紅婷在櫃檯後面。看見林彩英來了,放下帳本迎出來。
「彩英姐。」
「紅婷,這個月的帳怎麼樣?」
周紅婷沒接話。把林彩英拉到後面辦公室。關了門。
「上個月退貨率百分之十八。這個月到今天,百分之二十二了。」
林彩英拿過帳本翻了兩頁。
「退貨理由呢?」
「都說質量差。起球、掉色、有味道。但咱們的貨我檢查過了,沒問題。」
林彩英皺了下眉頭。
「拿一件退回來的給我看看。」
周紅婷從柜子里拿出一件風衣。淡藍色。款式和摩登前線的爆款一模一樣。
林彩英翻開領口看了一眼。
商標是摩登前線的。但縫合線粗了。布料手感不對。偏硬。
「這不是咱的貨。」
周紅婷點頭。「我也看出來了。市面上有人在仿。款式一樣,價格便宜一半。顧客分不清,買了穿兩天出問題,就來咱店裡退。」
林彩英把那件風衣疊好。拿走了。
當晚。後海。
林彩英把風衣放在張紅旗面前。
張紅旗拿起來看了看。翻了領子。摸了布料。湊近聞了一下。
「有味道。甲醛。」
他把風衣放下。
「鐵柱。」
趙鐵柱從外面探頭進來。「哥。」
「明天去西單、前門、大柵欄,把市面上掛著摩登前線牌子的便宜貨,每個攤位買一件。帶回來。」
第二天傍晚。趙鐵柱拎回來兩大袋子。十四件。
張紅旗挨個翻看。剪了幾塊布料下來。
送去際華的實驗室。
三天後。檢測報告出來了。
甲醛超標四倍。偶氮染料超標。對皮膚有刺激性。長期穿著有害。
張紅旗把報告收好。
沒有去工商。
他把李健群叫來了。
「健群,能不能做一種面料,裡面織進去一種螢光纖維。肉眼看不見。但紫外燈一照就顯。」
李健群想了一下。「能做。日本有這個技術。我聯繫過一家紡織研究所。成本高。一米布貴三塊錢。」
「做。所有新款全用這個面料。只給咱自己的代工廠供。」
李健群點頭。「一個月能出第一批。」
一個月後。
北京飯店。大宴會廳。
摩登前線秋季新品發布會。
三百人。記者、買手、供應商。
台上。一排模特走完了秀。
張紅旗走上台。手裡拿著一盞驗鈔燈大小的紫外燈。
「各位,今天除了新款之外,我展示一個東西。」
他把紫外燈打開。照在模特身上的外套上。
面料里,隱隱泛出淡藍色的螢光紋路。像水紋。
台下議論起來了。
張紅旗把燈關了。
「從今天開始,摩登前線所有正品服裝,面料中織入防偽螢光纖維。紫外燈一照便知真假。」
他轉身。工作人員推上來一輛小推車。上面擺著五件衣服。
張紅旗拿起紫外燈,挨個照過去。
沒有螢光。
「這五件,是市面上買到的仿冒摩登前線服裝。」
他把一份檢測報告投到大屏幕上。
「甲醛超標四倍。偶氮染料超標。穿在身上,輕則過敏,重則致癌。」
台下安靜了兩秒。
然後記者區的閃光燈全亮了。
第二天。
報紙頭版。《京城晚報》《工人日報》《中國消費者報》。
標題都差不多:「摩登前線揭露毒衣黑幕,驗鈔燈下現原形。」
消費者湧進商場。不是買衣服的。是拿著手電筒驗衣服的。
各大市場的仿冒攤位,三天之內全撤了。沒人敢買了。
江浙那幾個黑作坊,庫存壓了十幾萬件。一件都出不去。
資金鍊斷了。人跑了。
摩登前線的銷量。發布會之後一周,翻了三倍。
周紅婷給林彩英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彩英姐,今天的營業額是上個月單日最高的五倍。」
林彩英掛了電話。看了張紅旗一眼。
張紅旗在看王先農送來的新劇本。頭都沒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