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農的劇本還沒看完。電話響了。
北影廠老廠長的號碼。
「紅旗，你在北京不？」
「在。怎麼了？」
老廠長的聲音急。不是平時那種慢條斯理的勁兒。
「廠里出大事了。一塊地，被划走了。」
「哪塊地？」
「東區。老攝影棚那片。三號棚、五號棚、七號棚。建國前就有了。」
張紅旗把劇本合上了。
「誰劃的？」
「城建局。說是上面批的。給了一家中外合資公司搞開發。紅旗，那三個棚子，新中國第一部電影就是在那裡面拍的。拆了，就什麼都沒了。」
「我過去。」
掛了電話。出門。
北影廠。
老廠長把文件攤在桌上。
張紅旗一頁一頁翻。
劃撥文件。城建局的章。規劃局的章。審批手續齊全。
合資公司名字：京華國際置業有限公司。
外方：美國太平洋資本基金。
中方代表：王大拿。
張紅旗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京城地產圈的老油條。專門倒騰地皮的。
「這地皮他準備幹什麼？」
老廠長把另一份文件推過來。規劃方案。高端商業住宅。三十二層。兩棟。
「攝影棚全拆。」
張紅旗把文件放下了。
「你找過上面沒有？」
老廠長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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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三回。回復都一樣。手續合法，城建部門審批通過，文化口管不著。」
張紅旗站起來。
「我先去看看。」
北影廠東區。
三號攝影棚前面。
兩輛推土機停著。發動機沒熄。旁邊站著二十多個穿藍色工服的拆遷工人。
王大拿站在最前面。五十出頭。大肚子。戴金表。手裡舉著擴音器。
「北影廠的各位！文件都看了！限期三天搬離！過期不走，依法強制執行！」
攝影棚前面，四五十個北影廠的老職工站成一排。有的頭髮都白了。
一個老攝影師喊回去：「這棚子比你歲數都大！你憑什麼拆！」
王大拿笑了。擴音器舉高了點。
「憑這個。」
他晃了晃手裡的文件袋。
「政府批文。全套手續。公章比你的工齡都多。」
人群往前擠了一步。有人推搡起來了。
張紅旗走到最前面。
趙鐵柱跟在後頭。胳膊上的青筋鼓著。
「哥，我上去揍他。」
「不動。」
張紅旗走到王大拿面前。
「施工許可證，給我看看。」
王大拿上下打量了張紅旗一眼。
「你誰啊？」
「際華集團。張紅旗。」
王大拿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嘴上沒軟。
「張總是吧。久仰。但這事跟你沒關係。手續在這兒。」
他把文件袋遞過來。
張紅旗一張一張看。城建局的批覆。規劃局的許可。環評報告。施工資質證明。
每一份都有章。每一份都在有效期內。
程序上，無懈可擊。
張紅旗把文件還回去了。
「王總，今天先別動。給我三天時間。」
王大拿把文件袋接過去。笑了。
「張總，我給你面子。三天。三天之後，我該幹嘛幹嘛。」
推土機熄了火。人撤了。
張紅旗轉過身。對趙鐵柱說：「守著這兒。誰來了都不許進。別動手。」
趙鐵柱點頭。
張紅旗直奔文化部。
李建國的辦公室。
「建國哥，北影廠的地，你知道吧？」
李建國點了根煙。
「知道。但這事歸城建口管。文化部插不上手。紅頭文件都下了，我這邊沒有依據去翻。」
張紅旗沒說話。
李建國掐了菸頭。壓低了聲音。
「紅旗，地皮的事國內走不通。你得從外面想辦法。那個美國基金，來頭不小。但洋鬼子的買賣，總有見不得人的地方。」
張紅旗聽懂了。
出了文化部。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撥香港。
「佳佳。」
「張總。」
「你那邊的海外信息網絡，能不能查一家美國基金？太平洋資本基金。PacificCapitalFund。註冊地紐約。」
「查什麼方向？」
「所有的。財務醜聞、法律訴訟、監管處罰。越詳細越好。」
「給我四十八小時。」
「二十四。」
電話掛了。
第二天傍晚。傳真機響了。
麥佳佳從香港發過來的。六頁紙。全英文。
張紅旗一頁一頁看完了。
太平洋資本基金。今年三月，被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立案調查。涉嫌次級抵押貸款欺詐。涉案金額一點二億美金。三名高管被起訴。基金帳戶已被美國法院部分凍結。
六月份的《華爾街日報》報導了這個案子。
國內沒人知道。
張紅旗把傳真紙疊好。裝進公文包。
第三天。
北影廠東區。
王大拿來了。推土機來了。拆遷隊也來了。
這回人更多。四十多個。
推土機的發動機轟著。煙筒往外冒黑煙。
王大拿拿著擴音器。
「三天到了！誰再擋著，別怪我不客氣！」
推土機往前挪了。對準了三號攝影棚的大門。
趙鐵柱帶著十幾個北影廠的年輕人站在門前。
張紅旗的車停在路邊。門開了。人下來了。
手裡拿著一沓紙。
他走到推土機前面。站住了。
王大拿在後面喊：「張總！別擋道！你擋不住的！」
張紅旗沒用擴音器。嗓門夠大。聲音傳出去老遠。
「王大拿！你的美國合伙人，太平洋資本基金，今年三月被美國證交會立案！次級抵押貸款欺詐！涉案一點二億美金！三個高管被起訴了！帳戶凍結了！」
他把那沓紙舉起來。
「這是《華爾街日報》的報導。這是美國法院的凍結令。這是證交會的立案文書。」
一張一張甩過去。紙飄在地上。王大拿的腳邊。
王大拿彎腰撿起來。翻了兩頁。
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了。
張紅旗的聲音沒停。
「你的合資公司，外方資金來源涉嫌欺詐。一旦國內監管部門得到這些材料，外資帳戶凍結，項目資金斷鏈。你拿什麼蓋樓？拿什麼給銀行還貸？你的地皮變成爛尾工地，你王大拿兜得住？」
王大拿把紙攥在手裡。手在抖。
張紅旗往前走了一步。
「明天，這些文件會出現在《人民日報》經濟版編輯的桌上。同時抄送國家外匯管理局、城建部、工商總局。你有一個小時考慮。」
周圍安靜了。
推土機的發動機還在響。
王大拿站了三十秒。
「熄火。」
聲音啞的。
推土機滅了。拆遷隊的人面面相覷。
王大拿把手裡的紙揉成一團。扔了。轉身上了他的黑色奔馳。車門摔上。
車走了。人也跟著走了。
乾乾淨淨。
趙鐵柱從攝影棚門口走過來。
「哥，成了？」
張紅旗沒答他。把地上的文件撿起來，理好，裝回公文包。
當天下午。張紅旗把整套證據材料遞交國家外匯管理局和城建部聯合監察處。
三天後。京華國際置業外資帳戶依法凍結。聯合調查組進駐。地皮劃撥決議暫緩執行。
一周後。
北影廠老廠長的辦公室。
老廠長給張紅旗倒了杯茶。手還在抖。
「紅旗，這回真是多虧了你。」
張紅旗沒客氣。喝了口茶。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廠長，光擋住這一次不夠。下回換個人來，還是一樣的事。」
老廠長拿過文件。
封面：《北影廠歷史攝影棚群落國家級工業文化遺產申報方案》。
「我跟文化部溝通過了。這幾個攝影棚，夠格申請國家級工業文化遺產。一旦批下來，這塊地永久不得商業開發。誰來了都動不了。」
老廠長翻了兩頁。
「費用呢？」
「際華出。修繕、維護、申報，全包。條件只有一個。以後際華的片子，優先使用這幾個棚。」
老廠長把文件合上了。
站起來。握住張紅旗的手。使勁攥了兩下。
「我簽。」
張紅旗點頭。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廠長在後面叫了一聲。
「紅旗。」
張紅旗回頭。
老廠長站在辦公桌後面。背有點駝了。
「謝謝你。」
張紅旗沒接話。出了門。
外面走廊里。趙鐵柱靠牆站著。
「哥，回去？」
「回去。王先農的劇本還沒看完。」
兩個人出了北影廠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