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國家文物局的紅頭文件下來了。
北影廠三號、五號、七號攝影棚,正式列入國家級工業文化遺產名錄。
永久保護。不得拆除。不得商業開發。
文件送到北影廠那天,老廠長把它裝了框,掛在自己辦公室正對門的牆上。
王大拿的京華國際置業,外資帳戶至今沒解凍。地皮的事,徹底黃了。
消息在圈子裡傳開了。
北影廠的人見了張紅旗,遠遠就打招呼。別的廠的人見了張紅旗,態度也變了。
際華集團在電影圈裡的分量,又重了一截。
八六年。初春。
樂春坊。張紅旗家的四合院。
林彩英張羅了一桌子菜。紅燒肘子、糖醋鯉魚、醬牛肉、燒雞、拍黃瓜、花生米。白酒三瓶。啤酒一箱。
劉浩從河北的工廠回來了。黑了一圈。瘦了十斤。手上有繭子了。
王先農坐在角落,端著茶杯,笑眯眯的。
趙鐵柱和徐德勝從廣州飛回來的。
周紅婷和根生也在。
小五子帶了兩條煙過來。
院子裡擺了兩張八仙桌。大槐樹底下。雖說是初春,太陽照著,不冷。
張紅旗舉杯。
「過去這一年,大家辛苦了。該掙的掙了,該打的仗也打了。今年接著干。」
碰杯。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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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浩放下酒杯,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哥,工廠三個月,我他媽差點沒累死。但劇本寫出來了。」
「寫了多少?」
「八萬字。初稿。回頭你過目。」
張紅旗點頭。
趙鐵柱給自己倒了第二杯。
「哥,廣州那邊,強仔的包裝線現在一個月能出兩百萬盒。東南亞的貨也鋪進去了。正版比盜版還便宜,他們搶著要。」
徐德勝嗑著花生米。
「泰國那邊的經銷商,上個月打了三十萬美金的預付款過來。越南那邊也在談。」
張紅旗夾了塊肘子。
「好。南邊的事你倆繼續盯著。」
酒過三巡。
院門響了。
小五子從外面跑進來。臉上帶著汗。跑了一段路的樣子。
「紅旗哥!出大事了!」
張紅旗放下筷子。
「什麼事?」
小五子喘了口氣。坐下來灌了半杯啤酒。
「星瀚文化,倒了。」
桌上安靜了兩秒。
劉浩抬頭。「星瀚文化?馬半城的那個?」
「對。今天上午宣布的。破產重組。法院已經受理了。」
星瀚文化。國內最大的民營圖書出版集團。旗下三十多家子公司。版權庫里裝著上萬種圖書的版權。分銷網絡鋪遍全國二十八個省。
老闆馬半城。五十出頭。從八十年代初開始搞教輔書起家。一步一步做到行業老大。
際華進軍出版領域之後,星瀚文化是最大的對手。
「怎麼倒的?」張紅旗問。
小五子把聽來的消息說了。
馬半城前年開始搞房地產。高槓桿。銀行貸款加民間借貸。在南方圈了三塊地。蓋了兩個樓盤。去年下半年行情不好,樓盤賣不動。資金鍊一斷,主營的出版業務也跟著垮了。上個月就傳出欠薪的消息了。今天正式宣布破產。
張紅旗沒急著說話。
劉浩湊過來。
「哥,星瀚的分銷網絡值大錢。他那套體系,光建起來就得花五六年。咱要是能拿下來,際華的出版版圖一下就翻三倍。」
張紅旗夾了口菜。嚼了。咽了。
「誰在盯著這塊?」
小五子說:「鼎盛投資。陳德利的人。已經放出話來了,志在必得。聽說跟清算組的人已經吃過兩回飯了。」
鼎盛投資。京城資本圈的老玩家。背後有人。
劉浩拍桌子。「那咱趕緊籌錢啊。跟他搶。」
張紅旗搖了搖頭。
「不搶。」
劉浩愣了。「不搶?那分銷網絡讓他拿走了,咱再想鋪渠道得多花三年。」
張紅旗把筷子擱下了。
「你先去查一件事。星瀚的版權庫里,到底裝了什麼。馬半城這人我了解。他什麼錢都賺。教輔書、考試資料、少兒讀物。量大了之後,質量把控一定出問題。你去查,哪些書涉嫌抄襲侵權,哪些內容違規。」
劉浩聽明白了。
「你是說這版權庫里有雷?」
「查了才知道。」
劉浩放下酒杯。當晚就走了。
四天後。
劉浩把一份清單拍在張紅旗辦公桌上。
「哥,查完了。星瀚的版權庫里,一萬兩千種圖書版權。其中四千三百種教輔書。這四千三百種裡頭,我查了一千二百種,有問題的超過三百種。」
「什麼問題?」
「抄襲。大面積抄襲。有的整本照搬別家出版社的內容,換個封面就發行。有的把國外教材翻譯過來,不標註原作者。還有二十多種少兒讀物,內容打了擦邊球,不符合出版規定。」
張紅旗翻了翻清單。
「鼎盛那邊做盡調了沒有?」
「沒有。我打聽了。陳德利的人只看了總資產估值和分銷網絡的帳面數據。版權庫的具體內容根本沒細查。他們急著吃,怕別人搶。」
張紅旗把清單收好了。
「等著。」
兩周後。
破產資產拍賣會。北京國際飯店三層宴會廳。
到場的有七八家投標方。鼎盛投資的代表坐在第一排正中間。西裝革履。氣勢很足。
張紅旗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趙鐵柱在旁邊。
拍賣開始。
起拍價八千萬。
鼎盛的人第一個舉牌。
九千萬。
有人跟。
一個億。
鼎盛加到一億二。
另外兩家退了。
一億五。
最後一個競爭者猶豫了十秒。放下了牌子。
「一億五千萬!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
錘落了。
鼎盛的代表站起來,轉過頭。
目光掃過全場。看見了最後一排的張紅旗。
笑了一下。點了個頭。
那意思很明顯——你際華不是來搶的嗎?怎麼沒動靜?
張紅旗沒動。
散場了。
第二天。
一份匿名舉報材料送到了新聞出版總署。
裡面附著詳細的侵權對比表。三百多種圖書。逐一標註了抄襲來源。原著出版社。侵權頁碼。
新聞出版總署當天就成立了專項核查組。
三天後。
核查結果出來了。
星瀚文化版權庫中,涉嫌侵權圖書三百四十七種。內容違規圖書二十三種。
總署下發整改通知。全面下架。
同時,十七家被侵權的出版社聯合提起訴訟。索賠總額四千六百萬。
鼎盛投資剛花一億五買下來的資產,一夜之間變成了負債包袱。
版權庫里有毒。分銷網絡雖然值錢,但跟有毒資產捆在一起,變成了累贅。
陳德利被堵在辦公室里三天沒出門。
又過了一個月。
鼎盛投資撐不住了。被迫剝離資產。
星瀚文化的分銷網絡單獨拆出來,掛牌轉讓。
要價三千萬。
沒人接。
降到兩千萬。
還是沒人碰。大家都怕裡頭還有坑。
降到一千五。
張紅旗出手了。
一千二百萬。打包拿下。
二十八個省的分銷渠道。六百多個終端合作方。三千多個零售網點的對接關係。
際華集團的出版版圖,一夜之間擴大了三倍。
簽字那天。陳德利的代表把筆遞過來的時候,手都在發顫。
趙鐵柱在外面等著。
張紅旗出來了。把合同裝進公文包。
「哥,辦妥了?」
「走。回去。」
車上。趙鐵柱開著。
「哥,馬半城那小子聽說跑了。去了加拿大。」
張紅旗沒接話。看著窗外。
京城的春天。柳樹發了芽。街上人多了起來。
趙鐵柱又問了一句。
「哥,下一步幹嘛?」
張紅旗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回去看劇本。張謀子的《活著》,該開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