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十一月。
某省級衛視。購片部會議室。
六個人坐著。購片部主任老錢，兩個副主任，台長秘書，還有兩個穿西裝的日本人。
坐在正中間那個日本人叫龜田，亞太區最大的日漫代理商，手裡攥著整個東亞動畫市場的命脈。
龜田把一份報價單推過來。
老錢接過去翻了一頁，臉就變了。
按播出時長計費，每分鐘一萬美金。
一集二十四分鐘，一萬美金一分鐘，一集二十四萬美金。
一季五十二集，總價一千二百四十八萬美金。
整個衛視一年的購片預算加起來，不到這個數的三分之一。
老錢把報價單放下了。「龜田先生，這個價格，我們沒法接。」
龜田沒答話。他旁邊的助手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遞過來。
「文化交流備忘錄」。排他性的。
內容很簡單：簽了之後，五年之內，這家衛視不得引進、不得首播任何非日資背景的3D動畫作品。
老錢把備忘錄翻了兩遍，抬頭看台長秘書。
台長秘書的臉也白了。
龜田站起來，鞠了個躬。「給貴台三天時間考慮。」走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半分鐘。
老錢把桌上的收視率報告翻出來。前三個季度，少兒時段收視率前十名，全是龜田代理的日本動畫，一個國產的都沒有。
更要命的是GG商那邊。
五家主力GG商聯合發了通知，措辭很直白：拿不下龜田的新番獨播權，明年GG預算全部撤回。
台長當天下午開了緊急會。
會上沒人說話。
最後台長拍了桌子。「報上去。」
三天後。
北京。文化部。內部會議室。
李建國把衛視提交的求助報告攤在桌上。張紅旗坐在對面，一頁一頁看。
李建國掐了菸頭。「紅旗，這事你怎麼看？我的意見是下行政指令，強行干預價格。版權交易屬於文化領域，文化部有管轄權。」
張紅旗把報告合上了。
「不行。」
「為什麼？」
「行政干預一出，國際版權圈炸窩。日本那邊馬上會把這事捅到WTO框架下去說。到時候不光龜田跑了，其他外資也跟著撤。文化產業剛開了口子，門再關上，五年打不開。」
李建國沒接話。
張紅旗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三頁紙，遞過去。
「贊助協議。際華出資，補足衛視的購片預算差額。」
李建國翻了翻。「你出錢幫他們買龜田的動畫？」
「對。而且讓他們馬上把那份排他備忘錄簽了。」
李建國把文件放下了，盯著張紅旗看了五秒。
「你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張紅旗拿過茶杯喝了一口。「你翻附加條款。」
李建國翻到最後一頁。
附加條款寫得很清楚。際華集團的資金不是白給的，以「GG時段置換」的形式注入衛視，換來的是該衛視未來五年內所有黃金時段貼片GG的獨家運營權。
李建國看完了，把文件合上。
「你不是要買動畫，你是要買GG時段。」
張紅旗沒接話，站起來。「建國哥，這事你蓋個章就行。」
出了文化部。
張紅旗給劉浩打了個電話。
「浩子，手頭活停一停。明天去工商，註冊三家GG代理公司。名字我讓法務擬好了，一會發你傳真。」
劉浩在電話那頭嚼著東西。「註冊公司容易，幹嘛用？」
「收GG素材。全國範圍。製造業產品的電視GG，越多越好，越便宜越好。」
劉浩咽了口飯。「收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建一個庫。」
「行，明天就辦。」
掛了電話。
一周後。
衛視台長簽了備忘錄，全額匯款打到了龜田在東京的帳戶。
龜田收到匯款確認單的時候，正在東京總部開會。
他的戰略分析師調出了匯款來源信息：際華集團，文化部直屬。
分析師推了推眼鏡。「龜田社長，中方動用了國家級企業來承擔這筆費用，說明他們已經承認我方內容的市場統治力。際華介入的目的，大概率是想通過贊助來分取播放紅利。」
龜田點了點頭。
他把備忘錄複印件展開，看了看排他條款的簽字欄。中方簽了，五年內不得播出非日資背景的3D動畫。
龜田笑了。
他覺得這筆買賣，贏麻了。
同一個月。
北京。際華集團。一樓大廳。
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坐在沙發上。頭髮亂，夾克皺巴巴的，手裡攥著一個舊公文包，包帶都磨毛了。
前台倒了杯水過來，他沒喝，眼睛盯著地板。
這人叫老徐，大鬧天宮工作室的負責人，國內3D動畫領域幹了十二年的人。
公文包里裝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齊天》的初版樣片光碟。
另一樣是破產清算申請書。
資金鍊斷了。工作室六十多號人，三個月工資沒發，房東催租，設備供應商催尾款，團隊裡核心的技術骨幹已經走了四個。
如果今天拿不到錢，明天就去法院交那份申請書。
十二年的活，全廢了。
十九樓。
張紅旗的辦公室。
監控屏幕上，大廳里的老徐清清楚楚。
張紅旗站在屏幕前看了半分鐘，轉過身。
桌上放著一份剛從印表機里出來的文件，封面紅字：《中國3D動畫工業化扶持計劃》。
右上角蓋著文化部的章。絕密。
張紅旗把文件拿起來，翻了兩頁，放下了。
拿起桌上的電話。
「讓大廳那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