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六年。一月。
事情鬧大了。
《東方奇譚》播到第十二集的時候，南京一個家長群炸了，有人把動畫截圖發到了報紙投稿信箱。
四大發明不提「中國」。
變體旭日旗藏在畫面角落。
三家地方報紙登了，標題醒目，家長聯名要求下架。
龜田那邊反應快。
三天之內，五篇評論文章出現在《南方周末》《中國青年報》和兩家門戶網站上，署名都是「文化學者」「動漫評論人」。
核心論點一致：家長過度敏感，不懂國際文化交流，上綱上線。
輿論被壓下去了。
報紙不敢再跟。
家長群里罵了兩天，沒人接話，也散了。
同一周。
北京。際華集團。
張紅旗沒出面。
沒發聲明，沒接受採訪，沒參與任何一方的討論。
他在辦公室里寫了一封信。
正式公函，際華文化傳媒集團的抬頭，蓋了章。
收件方：龜田亞太文化株式會社北京辦事處。
內容很簡單。
際華集團願意全額贊助龜田公司下個月在北京舉辦的「日本動漫引進十周年答謝發布會」。場地、餐飲、物料、媒體邀請，全包。
贊助形式不是現金。
是際華旗下全國三百二十家簽約院線的大廳GG位，一個月使用權，用於展示龜田代理的日本動漫海報。
公函末尾附了一份清單，三百二十家院線的名字、地址、GG位面積。
第二天。
際華的物料團隊開始行動。
全國各地的院線大廳里，本土電影的宣傳物料被撤下來了，一張一張摘，海報架清空，燈箱片抽出來，換上龜田代理的日本動漫角色立牌、海報、燈箱。
三天之內，換完了。
消息傳出去。
圈內議論紛紛。
有人罵張紅旗跪了。
有人說際華沒錢了，抱日本人大腿。
張紅旗沒理。
東京。龜田的辦公室。
助理把際華的公函放在桌上，龜田看了兩遍。
沒說話。
他拿起電話，叫來了財務審計主管。
「查。際華院線的GG位排期是不是真的讓出來了。」
審計團隊花了四天，派了人去北京、上海、廣州、成都，隨機抽了三十二家院線。
結果出來了。
全部屬實。
龜田代理的動漫海報，掛在際華簽約院線的黃金位置，本土電影的物料一張沒剩。
審計主管把報告遞過來。「社長，都是真的。」
龜田把報告翻了兩頁，放下了。
他的分析很簡單。
際華去年在矽谷搞了一個作業系統的項目，燒了大筆錢。出版那一塊雖然吃下了星瀚的分銷網絡，但整合期燒錢。動畫這一塊還在投入期，沒有產出。
際華缺現金。
張紅旗需要依附一個成熟的產業鏈來維持現金流，龜田的日本動漫產業鏈就是最好的選擇。
這個邏輯說得通。
龜田把公函收好，給助理寫了一行字。
「接受贊助。回函感謝。」
北京。際華集團。
張紅旗收到龜田的回函。
放下了。
拿起電話。
「浩子。」
「哥。」
「GG位換海報的事，你親自盯。」
「盯著呢。」
「海報掛完之後，再干一件事。所有換了海報的院線大廳，售票處和等候區的角落，裝一套東西進去。」
「什麼東西？」
「音頻採集。高清指向性麥克風。設備我已經讓人採購了，一百二十套，先裝一百二十家。」
劉浩在電話那頭沒出聲。
張紅旗接著說：「採集範圍是觀眾的自然交談。來看電影的人，站在日本動漫海報前面，會說話，會評價。我要的就是這個。」
「一周。」
「行。」
掛了電話。
七天後。
十萬小時的音頻樣本。
際華的數據分析團隊從裡頭扒出了高頻詞彙，做了統計。
結果放在張紅旗桌上。
一頁紙。
排名前五的高頻表達：
「又是這個套路。」
「看膩了。」
「有沒有中國自己的。」
「小時候看的那些動畫去哪了。」
「日本那些東西，翻來覆去就那幾樣。」
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青年觀眾，表達了對日本動漫重複套路的厭倦。
張紅旗把這一頁紙拿起來看了兩遍。
折好，裝進信封。
讓人送去老徐那裡。
大鬧天宮工作室。
老徐接到信封，拆開看了。
看完之後，他把《齊天》終極預告片的剪輯方案推翻了。
重來。
之前的剪輯思路是對標日本動漫的節奏，快速切換，碎片化。
現在不要了。
新的方案：大場景，長鏡頭。東海龍宮的全景，天宮的宮闕延綿萬里，花果山瀑布飛流直下。孫悟空站在雲端，金箍棒橫在肩上，身後是漫天的朝霞。
中國的東西。
老徐把新方案交給剪輯師。「就按這個來，一幀都別省。」
二月。
龜田飛到了北京。
發布會定在三月二號，國貿大酒店宴會廳。
龜田住進了長安街的五星酒店，落地當晚，給張紅旗發了一封私人邀請。
措辭恭敬。
內容：請張紅旗作為中方代表，在發布會上發表演講。主題——感謝日本動漫對中國文化市場的啟蒙與引領。
張紅旗當晚回了函。
一個字：好。
第二天。
煤市街。張紅旗的四合院。
地下室。
燈亮著。
單楹秋站在長案前，白手套，放大鏡。
張紅旗走下來了。
「單姐，那幅明代的捲軸，在哪個櫃？」
單楹秋沒回頭。「三號櫃，第二格，絲綢包的那件。」
張紅旗走過去，開了鎖，把絲綢布包取出來。
打開了。
一幅明代花鳥長卷，設色工筆，保存完好，落款是呂紀。
單楹秋走過來看了一眼。「送人？」
「送龜田。」
單楹秋沒問原因，把布包重新裹好，遞過來。
張紅旗拿著布包上了樓。
客廳里，林彩英在收拾茶具，看見他手裡的東西，抬了下眼。
「那幅呂紀的？」
「對。」
「值不少錢。」
「值。」
林彩英沒再問。
第二天，際華的行政部送來了一隻紫檀木盒，內襯絲絨，尺寸剛好。
張紅旗把捲軸放進去，合上蓋子，鎖扣合上。
放在辦公桌的角落。
等著三月二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