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號。
北京。長城飯店。宴會廳。
大紅底板,金色字:「日本動漫引進十周年答謝發布會」。主辦方標誌:龜田亞太文化株式會社。
人到得很齊。
國內三十多家衛視的購片代表坐了四排,後面是媒體區,記者超過兩百人,長槍短炮架了三層。中間留了一條紅毯通道,直通主舞台。
龜田坐在主位,灰色西裝,金絲眼鏡,胸前別著一枚菊紋徽章。身後站著四個人,全是日本面孔,手裡各捧一份合作方名冊。
會場前排坐滿了各大衛視的熟面孔,後排角落裡是劉浩安排的人。
十點整。
張紅旗到了。
中山裝,立領,深藏青色,銅扣子,剪裁合身,不松不緊。趙鐵柱跟在後面,手裡提著那隻紫檀木盒。
龜田從座位上站起來,兩步迎過來,鞠了個躬。
「張總,感謝蒞臨。」
張紅旗點了下頭。「龜田先生客氣。」
握了手。龜田手勁不大,握兩下就鬆開了。
主持人上台,先走流程。播了一段宣傳片,十年來引進的日本動畫集錦,畫面切得快,配樂高昂,台下有人鼓掌。
然後是龜田講話。
龜田站上台,講了十分鐘。從九五年第一部引進動畫講起,一直講到今年的市場份額。
數據很具體。中國少兒頻道播出的動畫總時長里,龜田代理的日本動畫占了百分之六十七。
龜田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平穩,但下巴抬了兩公分。
講完落座。
主持人宣布:「現在有請際華文化傳媒集團張總上台致辭。」
張紅旗起身,整了整衣領,上了台。
站定,面前兩百多個鏡頭對著他。
張紅旗開口了。
「龜田先生深耕中國市場十年,讓我們的孩子看到了優質的動畫內容。這十年裡,龜田先生和他的團隊功不可沒。際華集團作為中方合作夥伴,深感榮幸,也深表感謝。」
話不多,三分鐘,全是場面話。
說完,台下響起掌聲。
張紅旗沒下台。
「今天有一份薄禮,代表際華集團送給龜田先生,感謝十年來的合作。」
他轉頭看了趙鐵柱一眼。
趙鐵柱走上來,把紫檀木盒放在台上的展示桌上。
張紅旗親手打開鎖扣,盒蓋掀開,絲絨內襯裡躺著一隻錦緞包裹的捲軸。
他取出捲軸,雙手平展,緩緩拉開了三尺。
畫面展開。
工筆設色,殿堂巍峨,中央坐著一位天子,龍袍冠冕,兩側文武列班,殿下十餘位異域使臣伏身朝拜。
「這幅畫叫《萬國來朝圖》,明代工筆,描繪的是萬邦使臣來華朝貢的盛況。中日兩國文化交流源遠流長,今天以此畫贈與龜田先生,寓意兩國文化往來如同千年前一般繁盛。」
說完了。
龜田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走上台,目光落在捲軸上。
做舊的紙面,發黃髮脆,邊角有蟲蛀痕。設色沉穩,筆觸老辣。裱工考究,天地杆是黃花梨的。
龜田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畫面。
「這是真跡?」
張紅旗笑了一下。「明代呂紀一脈的畫風。具體年代,還請龜田先生找專家鑑定。」
龜田的眼睛亮了。
他接過捲軸,雙手舉起來,面朝媒體區。
兩百多台相機同時響起快門聲,閃光燈把整個舞台照得雪白。
龜田舉著畫,站了足足十秒。
臉上寫著四個字:志得意滿。
他對著記者開口了。
「張總是真正懂得文化合作的人。這份禮物代表了中方對日本文化產業的認可和尊重。我非常感動。」
閃光燈又是一陣猛閃。
台下,劉浩安排的三個記者里,其中一個舉手提問。
「龜田先生,您認為這幅畫的價值有多少?」
龜田笑了。「價值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不過這樣一幅明代古畫,在日本的拍賣市場上,至少值兩千萬日元。」
記者們奮筆疾書。
張紅旗站在旁邊,表情平靜。
發布會結束了,散場。
張紅旗和趙鐵柱上了車。
趙鐵柱發動引擎。「哥,那老小子笑得跟撿了金元寶似的。」
張紅旗解開中山裝的扣子。「應該的。」
趙鐵柱從後視鏡看了張紅旗一眼。「哥,那畫,單姐不是說是假的嗎?」
「假的。清末民間畫師畫的。畫裡頭那些使臣的衣服,你仔細看了沒有?」
「沒注意。」
「穿的是猴戲的行頭。是諷刺畫。當年畫師恨洋人,故意畫的。」
趙鐵柱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那他舉著給全國記者拍照?」
張紅旗沒接話。
車子拐上了長安街。
第二天。
各大報紙文化版的頭條,全是那張照片。
龜田雙手舉著捲軸,臉上帶笑,背景是紅底金字的橫幅。
標題各有不同,但意思一樣。
「日本動漫巨頭笑納中國古畫」。
「龜田社長盛讚中國文化底蘊」。
「際華集團贈送明代國寶級畫作」。
照片和報導鋪了滿版。
同一天下午。
李建國的辦公室。
張紅旗坐在對面,把一份整理好的文件遞過去。
內參格式,封皮上印著「文化產業內部參考」。
李建國翻開了。
第一部分:龜田在發布會上的原話實錄,包括那句「中國動畫只配給日本做外包」。
第二部分:龜田接受贗品古畫並以「勝利者」姿態向媒體展示的照片。
第三部分:龜田代理的動畫中暗藏變體旭日旗及模糊中國文明歸屬的證據截圖。
第四部分:龜田對國內玩具廠商的排他性封鎖條款。
李建國一頁一頁翻完,把文件合上。
「我今天就送上去。」
張紅旗起身。「還有一件事。三月的東京動漫展,我的人要去,但不去地下二層。」
李建國看著他。「你想要什麼位置?」
「獨立展區。不跟大部隊走,我自己搭台子。」
李建國把筆轉了兩圈。「這事得批。」
「內參送上去了,批文會下來。」
李建國沒再說什麼。張紅旗走了。
三天後。
批文下來了。文化部外事司簽發。際華集團獲得東京國際動漫展「獨立參展」資格,不受常規中國展團位置分配限制,展位費用自理。
張紅旗把批文鎖進抽屜。
同一天,夜裡十一點。
際華集團,十九樓。
張紅旗還沒走,辦公室的燈亮著。
電話響了。
老徐打來的。
「張總,超算那邊最後一批數據傳回來了。三分鐘的預告片,全部渲染完畢。」
張紅旗站起來。「效果怎麼樣?」
老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張總,你自己看吧。我說不出來。」
張紅旗讓人把文件調過來。投影幕布降下,燈滅了。
畫面亮了。
花果山,日出,萬丈金光。瀑布從千仞絕壁上墜下來,水霧瀰漫。
孫悟空從水簾後面走出來,金甲,虎皮裙,一雙火眼金睛。
畫面切。
天宮,凌霄寶殿。柱子有百丈高,雲層穿殿而過。
孫悟空踏雲而上,金箍棒握在手裡。
一棒掄出去。
凌霄寶殿的牌匾碎了,四個大字崩裂開來,碎片翻滾著墜入雲海。
畫面最後定格。
孫悟空站在碎裂的牌匾之上,腳踩祥雲,金箍棒橫在肩頭。
目光朝下。
三分鐘。
播完了。
燈亮了。
張紅旗站在幕布前面,一動沒動,站了半分鐘。
然後他走到電腦前,把預告片文件拷進一枚加密U盤。
U盤放進西裝內側口袋。
拿起電話。
「浩子。」
「哥。」
「東京的機票,訂了沒?」
「訂了,三月十五飛。」
「多訂一張,老徐也去。」
「行。」
掛了電話。
張紅旗把辦公室的燈關了,走到窗前。
京城的夜,燈火通明。
遠處是長安街的車流,近處是後海的燈籠。
三月十五,東京。
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