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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0章 火眼

2026-08-17 18:15:56 作者: 梅菜乾扣肉

  二零零六年。三月。

  北京。西郊。

  國家氣象局地下三層。

  超級計算機中心。

  機房的門是雙層密封的,推開第一道門,冷風灌進來,溫度比外頭低十五度。

  第二道門後面,是一條五十米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排列著一人多高的伺服器機櫃,密密麻麻,從頭排到尾。

  機柜上的指示燈瘋了一樣地閃。

  綠的,藍的,偶爾蹦出一個紅的,又滅了。

  風扇的嗡嗡聲蓋住了一切。

  走廊盡頭,監控室。

  超算中心主任姓周,四十出頭,戴一副厚片眼鏡,穿藍色工作服,胸口別著工牌。

  他盯著屏幕,手指頭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了系統日誌。

  日誌刷了滿屏。

  過去三十天,每天凌晨兩點到五點,閒置算力利用率百分之百。

  一個代號占著所有資源。

  

  「火眼」。

  周主任往上翻了翻,每天都是這個名字。

  他把日誌導出來,打了個電話。

  「局裡批的那個氣象可視化項目,代號叫什麼?」

  電話那頭查了兩分鐘。

  「代號是『火眼』。」

  「每天凌晨跑的?」

  「對,審批文件上寫的就是凌晨閒置時段。」

  周主任掛了電話,又看了看日誌。

  數據包的體量不對。

  氣象數據再怎麼可視化,也不需要這麼大的浮點運算量。

  他點開了「火眼」的資源占用明細。

  GPU調用率,百分之九十八。

  這不是氣象數據。

  氣象模型主要吃CPU,不吃GPU。

  GPU跑到百分之九十八的,只有一種活——圖形渲染。

  周主任把明細關了。

  想了想,沒再查。

  審批文件是上面簽的字,他沒那個膽子往上捅。

  同一時間。

  際華集團。地下一層。臨時技術工位。

  老徐的團隊在這兒扎了根,六個人,三班倒,盯著凌晨的數據回傳。

  技術主管叫小陳,二十七歲,中科院計算所出來的,半年前被老徐從一家遊戲公司挖過來。

  小陳這會兒在白板上畫圖,給老徐講「火眼」項目的架構。

  「超算中心有一萬兩千個CPU節點,我們寫了一套分布式並行渲染算法,把這些節點拆成獨立渲染單元。每個單元只負責一小塊畫面,算完了往主節點匯總。」

  老徐聽著,沒插嘴。

  小陳指了指白板上一個紅色方框。

  「傳統渲染最大的問題是內存溢出。一幀畫面太複雜,單台機器扛不住,直接死機。我們這個算法,把內存壓力分攤到上萬個節點上,單個節點的負載不到百分之八。」

  老徐點了下頭。

  「跑一幀多久?」

  「複雜場景,兩分半。簡單場景,四十秒。」

  老徐算了一下。

  一秒二十四幀,三分鐘預告片,四千三百二十幀。

  按平均每幀一分半算,不到五天。

  放在他自己的工作室,這個量要跑兩年。

  「還有一件事。」小陳翻到白板另一面。

  上面寫著四個字:東方引擎。

  「張總的意思,超算的算力不能全拿去渲染畫面。三成算力分出來,建一個物理引擎資料庫。」

  老徐皺了下眉。

  「什麼物理引擎?」

  小陳從桌上拿起一疊列印紙。

  「中國傳統服飾的布料物理特性。絲綢怎麼飄,麻布怎麼垂,鎧甲的金屬片怎麼碰撞。還有古建築的榫卯結構受力模型,斗拱承重的反饋參數。全部數值化,做成底層資料庫。」


  老徐接過來翻了兩頁。

  數據來源標註得很清楚。故宮博物院提供的實物測量數據,中國絲綢博物館的纖維力學報告,清華建築系的古建結構分析。

  老徐把紙放下了。

  「這東西建好了,以後做任何中國題材的動畫,布料和建築的物理效果都不用重新算?」

  「對。一次建庫,永久調用。」

  老徐沒說話,站了一會兒。

  他幹了十二年動畫,每一部片子的衣服飄動都要從頭調參數,調一件衣服要兩周。

  這個資料庫建好了,兩個小時。

  「張總還交代了一件事。」小陳把白板最底下一行字指給老徐看。

  「火種OS——底層接口對接。」

  老徐不懂作業系統的事,小陳解釋了一句。

  「張總在矽谷搞的那個開源作業系統,叫火種。這個物理引擎的底層接口,只跟火種OS兼容。以後《齊天》要是出互動產品,遊戲也好,體驗軟體也好,只能跑在國產系統和國產晶片上。」

  老徐這下聽明白了。

  鎖死。

  從根上鎖死。

  技術是自己的,標準也是自己的。

  誰想用,得先用我的系統。

  同一周。

  東京。

  龜田亞太文化株式會社總部。十二樓會議室。

  龜田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播著新番動畫的樣片。

  三月東京動漫展的參展片目,最後一輪審查。

  畫面切到一場打鬥戲。兩個角色高速對攻,拳腳交錯。

  畫面卡了。

  不是完全卡死,是肉眼可見的掉幀。快速運動的時候,角色輪廓模糊,背景撕裂了一瞬,補了一幀黑畫面。

  製作主管站在旁邊,手心出汗。

  「社長,高速運動場景的渲染預算不夠,幀率上不去。如果要修,需要追加三千萬日元的渲染費用,工期多兩周。」

  龜田把筆記本合上了。

  「加動態模糊濾鏡,把掉幀蓋住。」

  製作主管嘴張了張。

  「社長,濾鏡蓋不乾淨,專業觀眾一眼能看出來。」

  「展會上有幾個專業觀眾?普通人看不出來就行了。不追加預算,不延工期。」

  製作主管點了頭,退出去了。

  當天下午,製作團隊發了一封內部郵件,標題是「新番高速場景動態模糊方案」。郵件里詳細列出了掉幀的具體幀數、濾鏡參數、處理前後對比截圖。

  郵件走的是龜田公司的內網。

  但龜田公司的渲染伺服器里,藏著一段代碼。

  代碼沒動任何文件,沒改任何數據。它只做了一件事——把內網郵件伺服器的通信記錄複製了一份,通過加密通道傳到了新加坡那家殼公司的備用郵箱。

  殼公司的郵箱每小時自動轉發一次。

  收件方:北京,際華集團,技術部。

  老徐拿到郵件的時候,是凌晨三點。他沒睡,在等超算的回傳數據。

  郵件是日文的。

  老徐看不懂,叫了個日語專業的實習生過來翻。

  翻完了,老徐看了兩遍。

  掉幀。動態模糊掩蓋。拒絕重新渲染。

  老徐把翻譯件裝進信封,寫了張條子,一起放在張紅旗辦公桌上。

  第二天早上。

  張紅旗到了辦公室,拆開信封,看完了。

  拿起電話。

  「浩子。」

  「哥。」

  「東京展會的設備,我加一項。」

  「說。」

  「通過香港新天地的渠道,找德國蔡司的軍工部門,訂三套全息投影發生器。型號我讓技術部擬好了,一會兒傳真給你。」

  劉浩在電話那頭翻了翻東西。


  「全息投影?那玩意兒不是軍用的嗎?」

  「軍用的流明度高,色彩還原好。展會現場光線雜,普通投影扛不住。」

  「走什麼名義?」

  「舞檯燈光設備。讓德勝幫忙,他在廣州跑了這麼多年,免檢通關的路子他熟。海運發東京,展會前三天到。」

  劉浩記下了。

  「行,我今天就聯繫。」

  掛了電話。

  張紅旗又撥了一個號。

  「老徐。」

  「在。」

  「龜田的新番掉幀,你看到了。」

  「看到了。」

  「東京展會上,我要做一組對比展示。他的高速運動場景,和我們《齊天》同等條件下的高速運動場景,同屏對比。」

  老徐在電話那頭吸了口氣。

  「張總,你要當面拆他的台?」

  「不是拆台,是教學。教他什麼叫技術。」

  老徐沒再問了。

  「我把《齊天》里孫悟空對戰二郎神的那段高速打鬥重新切一版,專門對標他的掉幀段落。」

  「好。切完了直接灌進加密U盤,跟設備一起發東京。」

  電話掛了。

  同一天晚上。

  東京動漫展組委會發布了全球媒體通稿,附帶一張展位分布圖。

  一樓到三樓,全是日本本土大廠和歐美參展商。

  中國展團在地下二層,最東邊的角落,緊挨著配電室和消防通道。

  分布圖的標註寫得客氣。

  「非核心展示區。」

  龜田在推特上轉發了這張圖。

  配了一句話:

  「傳統文化的終點是地下室。」

  底下一千多條轉發,日本網友笑成一片。

  北京。

  際華集團。

  劉浩把推特截圖列印出來,放在張紅旗桌上。

  張紅旗看了一眼。

  把截圖翻了個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筆,寫了一行字。

  「地下室上面是什麼?是地面。地面上站著的人,低頭就能看見我。」

  寫完了,把紙折好,裝進口袋。

  三月十五。

  東京。

  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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