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東京動漫展還有兩周。
張紅旗沒急著走。
他要在出發前,把龜田在國內的根刨了。
際華集團,十九樓。
法務部主任姓孫,四十三歲,檢察院出來的,幹了八年公訴人,手上經過的案子三百多件,沒栽過。
財務部副主任姓錢,三十七歲,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出身,查帳是祖傳手藝。
兩個人被叫到張紅旗辦公室。
門關了。
張紅旗把一份名單遞過去。
「龜田亞太文化株式會社在國內的全部關聯公司,七家。你們兩個組一個聯合調查組,暗查。」
孫主任翻了翻名單。「查什麼方向?版權交易?授權分成?」
「不查這些。」
張紅旗搖頭。
「查他們的辦公用品採購、差旅報銷、會務費用。越小的帳越仔細看。」
錢副主任抬了下眼。
張紅旗把煙點上了。
「跨國公司的版權帳三套帳本互相咬,查三年也查不穿。但邊角料不一樣,越是大公司越不把小帳當回事。破綻全在這兒。」
兩人對視了一眼,拿著名單走了。
五天。
孫主任敲門進來,手裡一份報告,十二頁。
「張總,找到了。」
報告攤開。
龜田公司在過去三年裡,每月固定向一家叫「新視野文化諮詢」的公司支付一筆費用。名目寫的是「市場調研服務費」。
每月十五萬。三年,五百四十萬。
「這家公司在工商註冊信息上只有兩個人,一個法定代表人,一個監事。」
孫主任翻到第八頁。
「法定代表人叫周立芳,女,四十一歲。」
張紅旗看著名字,沒吭聲。
「周立芳是某省級衛視購片部主任趙學民的老婆。」
張紅旗把煙掐了。
「銀行流水能拿到嗎?」
孫主任搖了下頭。「我們沒有這個權限。」
張紅旗拿起電話,撥了劉浩。
「浩子。」
「哥。」
「有個人叫周立芳,『新視野文化諮詢』的法人,趙學民的老婆。我需要這家公司過去三年的銀行流水。」
劉浩那邊翻了翻東西。
「走嫂子那邊?」
「對。讓嫂子出面,找她大哥打個招呼。銀行那邊自然會配合。」
「行,今天就辦。」
掛了。
馬曉玲的大哥,那個位置,一個電話的事。
兩天後。
流水到了。
錢副主任把流水列印出來,鋪了一桌子。
五百四十萬進了「新視野」的帳戶之後,分成了三十多筆,轉到了七個不同的個人帳戶。
七個人,全是各省級衛視購片部門的負責人或者直系親屬。
最大一筆,一百二十萬,轉給了一個叫李秋生的人。
李秋生,某中部省份衛視分管副台長的兒子。
孫主任把關係圖畫出來了,一張A3的紙,線條交錯,箭頭指向清晰。
龜田通過「新視野」這個殼,往七家衛視的關鍵人物手裡塞了錢。
這些人拿了錢,就得買龜田的動畫。價格高不高無所謂,反正花的是衛視的預算。
張紅旗看完了關係圖。
「固定下來,全部公證。」
同一周。
煤市街。四合院。地下室。
不是單楹秋在。
是林彩英。
她面前的桌子上摞著三十多盤錄像帶,一台電視,一台錄像機。
旁邊坐著兩個際華集團的行政人員,一個負責按暫停和截圖,一個負責記錄時間碼和畫面內容。
林彩英做的事很簡單。
逐幀看。
龜田代理的所有在國內播出的日本動畫,一部一部看,一幀一幀過。
她不是搞動畫的,但她是搞中醫的。
中醫講望聞問切,講的是眼力。
張紅旗把這活交給她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你不用懂動畫,你只要看畫面里有沒有不該出現的東西。」
林彩英看了九天。
眼睛熬紅了,滴了三次眼藥水。
行政人員做了記錄,厚厚一本。
林彩英最後把成果整理出來。
七十二處違規畫面。
變體旭日旗出現在背景建築上的,十七處。
四大發明被標註為「東亞共同文明遺產」的,九處。
涉及軟色情的未成年角色畫面,二十三處。
涉及過度暴力且未做刪減的場景,二十三處。
每一處,都標註了片名、集數、時間碼,附帶截圖,旁邊對照廣電總局的審查標準條文編號。
兩百零三頁。
林彩英把報告裝訂好,封面什麼都沒寫。
交給了張紅旗。
張紅旗拿到報告的時候,銀行流水的公證件也到了。
他把兩份東西攤在辦公桌上。
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
發布會上,龜田雙手舉著《萬國來朝圖》的那張。
照片放在文件最上面。
然後他自己動手,寫了一頁紙的概要。
標題:《關於日資企業龜田亞太文化株式會社在華文化滲透及商業違規行為的舉報》。
文件成型。
張紅旗沒去信訪,沒走郵寄,沒找中間人轉交。
他給李建國打了個電話。
「建國,這周文化部那個閉門研討會,還有名額嗎?」
李建國在電話那頭翻了翻日程。
「有。周四下午,外資文化企業管理座談會。廣電那邊來兩個人,一個副司長,一個處長。」
「給我加個發言環節。題目就寫『外資文化滲透典型案例分析』。」
「材料你自己帶?」
「對。現場分發。」
李建國沒多問。「我安排。」
周四。
文化部,內部會議室。
到場的人不多,十二個。
廣電總局審查司副司長坐在第三排。
張紅旗發言的時候,把文件一份一份發下去。
沒有鋪墊,沒有寒暄。
翻開第一頁,龜田舉著贗品古畫的照片。
翻開第二頁,銀行流水。
翻開第三頁,七十二處違規畫面截圖。
會議室里安靜了。
副司長翻到第四十頁的時候,把文件合上了。
「會暫停。」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秘書說了一句話。
「通知局裡,成立專案組,對龜田公司在華業務和相關合作電視台進行突擊核查。指令列為機密,不走內部通報系統。」
秘書記下來,快步走了。
副司長回到座位上,看了張紅旗一眼。
沒說謝謝,也沒說別的。
點了下頭。
張紅旗收好自己那份文件,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當天晚上。
際華集團網絡技術部加了個班。
張紅旗的指令很簡單。
「專案組的調查行動,外頭不能有任何風聲。龜田在國內有眼線,給衛視那些人通風報信的渠道要堵死。際華的媒體資源,這兩周全部配合,信息管控。」
技術部的人把龜田關聯公司的網絡通訊節點做了標記,但沒有攔截,沒有干擾。
只監聽。
誰跟誰通話,說了什麼,記錄下來,實時匯報。
一周過去了。
龜田那邊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助理每天照常給龜田發日報。國內市場份額穩定,收視數據正常,合作方關係良好。
龜田在東京,準備動漫展的事。
他不知道,腳底下的地已經被掏空了。
三月十四。
北京。
樂春坊。
張紅旗站在院子裡。
大槐樹還沒發芽,枝丫光禿禿的,頂著灰濛濛的天。
趙鐵柱從屋裡出來了,左手一個黑色行李箱,右手一個黑色行李箱。
走到張紅旗身後,放下了。
「哥,去東京的機票訂好了。老徐的也訂了,明天一早的航班。」
張紅旗沒回頭。
「設備呢?」
「蔡司那三套全息投影,昨天到了東京的倉庫,德勝那邊安排的人接的貨。」
張紅旗點了下頭。
「U盤帶了?」
趙鐵柱拍了拍胸口口袋。
「帶了。」
張紅旗轉過身,看了看兩個行李箱。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