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拂過青雲宗的山門,正是春深時節,靈鶴在雲端振翅,山道兩旁的靈草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距離寧風正式接手戒律堂,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整個宗門上下,但凡提起「戒律堂」三個字,再沒有人像從前那樣露出畏懼或厭惡的神色。
相反,弟子們私下議論時,話語間竟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意。
「聽說了嗎?昨日外門弟子劉元在坊市與人爭執,一時衝動動了手,按以前的規矩至少要被廢掉一條手臂,結果寧堂主只罰他抄了三百遍《戒律總綱》,還讓他當眾道歉賠償,這事就了了。」
「何止這一樁!前些日子內門趙師兄在試煉中違規私藏靈石,寧堂主查明之後,收繳了靈石充公,罰他面壁七日,但也親自指點了他一套功法,說『罰過之後便是改過,改了就是好弟子』。趙師兄出來後不但沒有怨氣,反而逢人就說寧堂主公道。」
膳堂里,幾個年輕弟子圍坐一桌,說得眉飛色舞。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執事弟子端著茶盞,忍不住插了一句:「說句實話,這三個月戒律堂像是換了一片天。寧堂主真正做到了公私分明、賞罰分明,從不濫用私刑。」
「只要不觸及底線,比如殘害無辜凡人、勾結魔道,那些雞毛蒜皮的小錯,他都是小懲大誡,讓人心服口服。」
眾人紛紛點頭。
要知道,以前的戒律堂是什麼模樣?
前任堂主在位時,稍有不慎便是重刑加身,動輒廢除修為、打斷經脈。
宗門弟子提到「戒律堂」三個字就後背發涼,表面順從,心裡全是又狠又怕。
而寧風接手後,雷厲風行地改掉了這些陋習,所有刑罰都有章可循、公開透明,犯了錯的弟子受罰後還要被跟進教化,直到真正改過為止。
三個月下來,寧風的聲望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攀升到了頂點。
以前大家提起寧風,只知道他是宗門裡輩分極高的小師祖,天資卓絕,曾在與魔道的交鋒中立下赫赫戰功,為青雲宗掙足了臉面。
那時候的敬意,更多是對他天賦和身份的仰望。
可現在不一樣了,弟子們提起他時,叫的是寧堂主,語氣裡帶著真真切切的親近與信任。
這種變化,寧風自己感受得最清楚。
這日清晨,陽光透過參天古木的枝葉灑下斑駁光影,寧風帶著林動和幾名戒律堂弟子沿著宗門主道一路巡視。
所過之處,無論是外門灑掃的雜役弟子,還是御劍而過的內門精英,遠遠看見他的身影便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行禮,齊聲喊道:「見過堂主!」
寧風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一路點頭回應。
他生得本就清俊出塵,此刻一身堂主制式的青色長袍加身,腰間懸著戒律堂令牌,整個人褪去了幾分從前那種超然物外的疏離感,反而多了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氣度。
「堂主。」
身旁的林動落後半步跟著,一邊走一邊匯報前幾日外出任務的詳情,「那日我們奉命追擊一隊魔道餘孽,一路追到滄瀾山脈外圍,卻發現沿途好幾個村莊被屠了個乾淨。」
「魔道的爪牙像蝗蟲一樣掃過去,男女老少全被他們抓走,一個活口都沒留。」
寧風的腳步微微一頓,眉頭緩緩皺起,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我們順著痕跡追了兩天,在一處山洞外發現了血祭殘留的痕跡。」
「看那規模,他們似乎在進行某種邪惡的儀式,需要大量活人的精血和魂魄作為祭品。」
「屬下無能,當時人手不足,只救下了十幾個倖存的村民,沒能抓到主事之人。」
寧風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聲音沉了下來:「魔道上次在小獸山行動折損了那麼多人,元氣大傷,我還以為他們至少會蟄伏三五年。」
「沒想到這麼快就開始新的動作了,真是不死心啊。」
話音落下,他重新邁開步子,步伐卻比方才重了幾分。
正走著,迎面碰上各峰弟子結伴而行。
眾人見到寧風,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寧堂主!」
寧風抬眼一看,領頭的是內門天璇峰的幾名核心弟子,放在從前,這些人見到他雖然也會客氣行禮,但眼神里多少帶著幾分疏離。
畢竟他是小師祖,輩分太高,大家敬而遠之。
可此刻,這些人臉上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目光里滿是真誠的敬意。
寧風心裡笑了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他想起自己剛接任堂主那幾日定下的第一條規矩,就是不許大家再喊他小師祖,一律改稱堂主。
當時不少人還不太習慣,可三個月下來,寧堂主三個字已經在宗門裡生了根。
等眾人走遠,寧風和林動繼續前行,他的思緒卻漸漸飄遠了。
那日接下戒律堂堂主這個燙手山芋時,他是被那位便宜師傅親自點將的。
當時他還以為師傅是真心栽培他,可後來冷靜下來仔細琢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戒律堂是什麼地方?
是管人的地方,是得罪人的地方。
宗門上下數千弟子,各峰各脈利益糾葛盤根錯節,每一個判罰都可能得罪一批人。
前任堂主把戒律堂搞得天怒人怨,爛攤子甩給他,如果他處理不好,得罪了全宗上下。
呵呵。
寧風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依舊溫和從容。
說到底,魔道和正道,真的有本質的區別嗎?
魔道是明火執仗地殺人放火、血祭生靈,從不掩飾自己的骯髒。
可正道呢?表面上仁義道德、以天下蒼生為己任,背地裡乾的那些勾當,怕是比魔道還要令人作嘔。
否則,當年正道聯盟憑什麼能擊敗魔道,拿下天雲大陸南部一片廣袤無垠的區域?
憑的是道義嗎?
笑話,靠的是更狠辣的手段和更深沉的算計罷了。
他的師傅的那點心思,他如今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只不過這些事他暫時懶得理會,該做的事情他會做好,不該他操心的,他也不會多費精神。
「堂主?」
林動察覺到寧風神色微凝,低聲喚了一句。
寧風回過神,偏頭看向身邊的青年。
林動跟在他身邊已經不少時日了,從當初那個差點被廢去修為的鍊氣期弟子,到如今氣度沉穩了不少,眉宇間隱隱有了一股銳氣。
寧風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一種尋常弟子身上沒有的東西。
一股潛藏極深的鋒銳之氣,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利劍。
而這種感覺,寧風很熟悉。
他曾在那些氣運加身、註定要攪動天下風雲的人身上感受過類似的氣息。
換句話說,這個林動,未來的路恐怕遠比一個小小的青雲宗要寬闊得多。
這裡,也許只是他初出茅廬的第一站。
「林動。」
「你已經突破築基期了吧?」
寧風忽然開口,語氣平和。
林動連忙恭敬地應道:「是,堂主!不久前多虧您賜下的築基丹,屬下才能一舉突破壁壘,如今已是築基初期。」
寧風點了點頭,像是隨口閒聊一般,語氣平淡地說:「王海那個豬頭最近背地裡一直在暗搓搓地搞些小動作,你知不知道?」
林動面色一凝,眼底閃過一抹寒光。
王海資歷頗老,修為也不弱。
但此人在堂中多年,私底下沒少撈油水,仗著前任堂主的縱容,早就養出了一身陋習。
寧風上任後明里暗裡整頓了幾次,王海表面上馴服,背地裡卻一直不服不忿。
「屬下略有耳聞。」
林動沉聲道,「只是沒有堂主發話,屬下不敢輕舉妄動。」
寧風隨意地擺了擺手:「本來我還想再等一等,看看他到底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不過我接下來要閉關一段時間,懶得陪他耗下去了。」
「這些年他在堂里撈了多少不該拿的東西,你心裡應該有數吧?」
林動神色肅然,點了點頭。
「那就去辦吧。」
寧風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林動身上,「王海的位置空出來之後,副堂主的位子你來坐,幫我打理好堂口。」
林動整個人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副堂主?
他才剛剛踏入築基初期,戒律堂里比他資歷深、境界高的執事比比皆是。
這個位置,怎麼也輪不到他一個築基初期的年輕人來坐。
「堂主!」
林動急忙開口,語氣里滿是惶恐,「屬下才築基初期,萬萬擔不起這個責任!」
「堂里有好幾位執事前輩,他們的資歷和境界都遠在我之上,這……」
話還沒說完,寧風的手已經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力度不大,卻像是一座山壓下來,讓林動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寧風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平淡卻深邃。
「我看好你,林動。」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讓人無從抗拒的信服力,「你只管去做,其他的,有我。」
短短一句話,落在林動耳中,卻像是一股滾燙的洪流湧進胸腔,激盪得他眼眶發熱。
他從一個普通的雜役弟子一路走到今天,多少冷眼、多少輕蔑他都嘗過,卻從沒有人像寧風這樣,毫無保留地把信任交到他手上。
林動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聲音微微發顫,卻無比堅定:「林動,必不負堂主所託!」
寧風笑了笑,收回手,負手轉身離去,青衫在風中輕輕拂動,背影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戒律堂深處的閉關密室方向。
林動跪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良久才緩緩站起身來。
王海,敢對堂主起歹心?
真是活膩了。
他轉身大步走向戒律堂的前院,同時從懷中摸出傳訊玉簡,一道道指令迅速傳遞出去。
他在戒律堂這幾個月不是白待的,哪些人可以用,哪些證據可以抓,他早就爛熟於心。
寧風給他鋪好了路,接下來,輪到他來做那把刀了。
消息很快傳遍戒律堂。
寧堂主宣布閉關,期限未定。
一時間,堂中上下果然出現了輕微的騷動。
堂主閉關,那堂口的日常事務由誰來主持?
按照慣例,應該是堂中資歷最深的副堂主暫代職權。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投向了王海。
王海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他在戒律堂熬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熬走了前任堂主,以為輪到自己了,結果上頭空降一個乳臭未乾的小輩寧風。
這三個月他憋屈得要命,表面上對寧風言聽計從,背地裡卻一直盼著這一天。
現在寧風閉關了,堂口的權力真空,舍他其誰?
他志得意滿地換上一身簇新的執事袍,大搖大擺地走進戒律堂正堂,準備名正言順地坐上那把代管堂口的椅子。
然而他前腳剛踏進正堂大門,後腳門外的陣法便轟然啟動,數道靈光鎖鏈從四面八方射出,瞬間將他纏了個結結實實。
「誰!」
王海暴喝一聲,體內靈力瘋狂涌動,抬頭便看見林動帶著二十多名戒律堂弟子,從兩側湧出,將他團團圍住。
林動手一揚,厚厚一沓卷宗重重摔在王海面前,紙張散落一地。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全是王海這些年貪污靈石、私扣資源、收受賄賂的證據。
時間、地點、金額、人證物證,樁樁件件,清清楚楚。
「王海!」
「貪污堂口資源共計下品靈石八萬七千塊,收受弟子賄賂三十九次,私扣刑罰罰沒物資折合靈石逾五萬。」
「這些,你認是不認?」
王海瞳孔猛縮,死死盯著地上那些證據,臉色從震怒變成鐵青,隨即化成猙獰。
「林動!」
他嘶吼一聲,體內築基巔峰的靈力轟然爆發,竟硬生生震碎了身上的靈光鎖鏈,「你一個鍊氣期的雜種,也敢來動我!」
狂暴的靈力在正堂中炸開,周圍的弟子被震得連連後退。
王海雙目赤紅,狀若瘋魔,一把抽出腰間法器長刀,刀身上靈光爆閃,帶著破空之聲直劈林動面門。
他在戒律堂混了二十年,修為早已達到築基巔峰,這一刀含怒而發,氣勢驚人。
然而林動站在原地,寸步未退。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虛握,掌心一團淡金色的靈力悄然凝聚。
在那刀鋒距離他面門不到三尺的瞬間,林動身形驟然前沖,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
下一瞬,一隻修長的手掌已經按在了王海的丹田之上。
靈力無聲湧出,精純得幾乎沒有一絲雜質。
王海的眼睛瞪得滾圓,臉上的猙獰表情凝固了。
「你…你不是鍊氣期……」
「築基期初期,也不可能擊敗我......」
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充滿了不可置信。
林動沒有回答,五指猛然一收。
王海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七竅同時溢血,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經脈寸斷,修為盡廢。
正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目睹這一幕的戒律堂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林動的目光里滿是震驚。
築基初期正面碾壓築基巔峰,這絕對不是普通天才能做到的事情。
林動收回手,目光掃過躺在地上抽搐的王海:「罪人王海,證據確鑿,負隅頑抗,依戒律堂條規,廢去修為,打入死牢,所貪物資全部追繳充公。」
他抬起頭,看向在場所有弟子,從懷中取出寧風的堂主令牌,高高舉起。
「傳寧堂主令!」
「即日起,戒律堂副堂主一職,由林動接任。」
令牌上靈光流轉,寧風的氣息瀰漫開來,無可置疑。
滿堂弟子齊齊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謹遵堂主令!」
林動站在原地,手中令牌的光芒映在他年輕的臉上,明暗交錯間,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他望向戒律堂深處密室的方向,心裡默默念了一句:
堂主,您安心閉關。
這戒律堂,林動替您守好了。
而此刻,密室深處。
寧風盤膝坐在蒲團上,周身靈光緩緩流轉。
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隨即收斂心神,閉上雙眼,沉入修煉之中。
戒律堂,算是徹底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