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劍宗,問劍峰。
峰頂的罡風終年不息,將崖壁上幾株千年鐵松的枝葉吹得獵獵作響。
凜冽的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晶從萬仞峭壁間呼嘯而過,尋常弟子連在山腰站穩都需運轉功法相抗。
而古劍已經在這峰巔之上練了整整三個月的劍。
此刻,他盤膝坐在峰頂最高處的一塊青石上,雙目緊閉,身周縈繞著淡淡的劍氣,發出細微的嗡鳴聲,仿佛有無數柄無形的劍在他體內遊走。
他的面容比三個月前清瘦了幾分,五官的線條也因此顯得更加硬朗分明,皮膚被高空的日頭和寒風打磨成了古銅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橫放在膝上的那柄劍。
劍身長約三尺二寸,通體銀白,劍脊上有一道細細的血槽,槽中隱約有流光遊走。
這是他踏入金丹期時,宗主師傅親手為他煉製的本命飛劍,劍名「問心」。
良久,他緩緩睜開雙眼,呼出一口白氣。
氣如劍形,在寒風中凝而不散,直到飛出十餘丈外才漸漸消散。
「不錯。」
一個溫和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劍意已經凝到了這種程度,為師當年在你這個階段,可做不到讓吐息成形三十息不散。」
古劍回過頭,便看到一位白衣老者負手站在他身後兩步之外。
老者身形清瘦,鬚髮皆白,面容卻紅潤如童子,一雙眼睛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看穿世間一切虛妄。
他便是仙劍宗的太上長老,道號雲天劍尊,天雲大陸公認的劍道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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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
古劍連忙起身行禮,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劍修特有的凌厲氣勢。
雲天劍尊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目光落在他膝上的問心劍上,端詳了片刻,忽然問道:「古劍,你入我門下,已有多久了?」
古劍不假思索地答道:「自弟子從時空亂流中脫困至今,已有半年。」
「半年。」
雲天劍尊微微頷首,在大風中負手而立,衣袂飄飄,目光越過古劍望向遠處翻湧的雲海,似乎在衡量著什麼。
「你的劍道天賦,是為師生平僅見。」
「或許整個仙劍宗數百年來的晚輩弟子中,也只有你一人能真正做到以誠御劍。」
「劍道一途,無數天驕折戟沉沙,不是輸在天賦,而是輸在心不夠純。而你,從一開始就沒有這個問題。」
古劍微微一怔,不知道師尊為何忽然說起這些。
雲天劍尊將目光從雲海中收回,重新落在古劍身上,神色變得鄭重起來:「為師今日叫你來,是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我決定,將仙劍宗的完整傳承交給你。」
古劍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師尊……弟子入門不過半年,修為也只是金丹初期,宗門中還有許多修行多年的師兄師姐,弟子怎敢……」
雲天劍尊抬手制止了他的推辭,眼中閃過一絲果決:「為師能預感到,用不了多久,天雲大陸就會有一場大事發生。」
「魔道最近越發的猖狂,血煞教和鬼王宗已經公然聯手,前幾日正道盟緊急召集各宗議事,商討的就是此事。」
「照這個態勢發展下去,正道與魔道之間必有一戰。」
他的語氣平靜,但話語中的分量卻沉重如山。
古劍聽得很認真,握著問心劍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一旦開戰,為師身為仙劍宗太上長老,勢必要衝在最前面。」
「到了那時候,為師未必能像現在這樣日日指點你,也未必能時刻護你周全。」
雲天劍尊的目光溫和而深邃,像是在看一個即將遠行的孩子,「所以為師必須趁著現在還有時間,把能給你的都給你。」
「你未來的路還很長,而仙劍宗的劍,總得有人繼續扛下去。」
古劍咬住了牙,眼眶有些發熱。
他從不是那種輕易動感情的人。
無論是在時空亂流中拼死搏殺的時候,還是墜落天雲大陸孤立無援的時候,他都很少讓情緒外露。
但此刻面對這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他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
雲天劍尊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聲,語氣轉緩:「好了,說些讓你高興的事。」
「你之前跟為師提過的那些夥伴,為師派出去的人,已經查到一些消息了。」
古劍猛然抬頭,眼睛一瞬間亮得驚人。
「什麼?找到了誰?」
他幾乎是衝口而出,問完之後才想起禮數,連忙收住腳步,但目光中的急切和期盼卻怎麼都掩飾不住。
雲天劍尊笑了笑,他第一次從自己這個向來沉穩的徒弟臉上看到這種神情,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指尖在玉簡上輕輕一點,幾行文字便浮現在空中。
「說實話,查出來的結果讓為師很震驚。」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你要找的這幾個人,沒有一個簡單的,全都是近期在各宗嶄露頭角的人物,有的甚至已經名動一方。」
他伸手指向玉簡上第一行字:「先說你在找的那個叫寧風的年輕人,他在幾個多月前參加了南域小獸山秘境試煉,在秘境中以一己之力斬殺魔道三十餘名精銳弟子,直接讓魔道陣營全軍覆沒。」
「更是被一位太上長老收為親傳弟子,如今在青雲宗內地位超然,被尊稱為『小師祖』。」
古劍的呼吸微微一滯。
寧風。
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熟悉的面孔。
那個曾經和他並肩作戰的夥伴,如今已經在天雲大陸闖出了自己的名號。
小師祖。
這個稱呼讓古劍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有些想笑,又有些與有榮焉的驕傲。
「還有一個叫筱驚蟄的,」
雲天劍尊繼續說道,「她現在是仙靈宗宗主靈曦的親傳弟子。」
「靈曦那女人眼光高得很,能被她看上收為徒弟,說明那個筱驚蟄的天賦絕不在你之下。」
古劍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筱驚蟄也平安無事,而且拜入了仙靈宗宗主的門下。
這意味著他們這些失散的夥伴正在一個一個地被找到。
雲天劍尊看他臉上的激動,又補了一句:「至於其他人,暫時還沒有消息。」
「不過為師已經吩咐下去了,各處的眼線都在留意,只要有線索,第一時間就會傳回來。」
古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鄭重地向雲天劍尊行了一禮:「弟子多謝師尊。」
沒有消息並不代表不在。
天雲大陸太大了,大到一個人窮盡一生也走不完。
寧風當初不也是失蹤了很久之後才傳來消息的嗎?
他相信那些人一定都還活著,只是暫時還沒有被找到而已。
雲天劍尊看著他,意味深長地問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古劍抬起頭,目光明亮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修煉結束之後,弟子就去找寧風!」
雲天劍尊沒有意外,也沒有阻攔。
他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在劍道一途上,心無旁騖是優勢,但若這個徒弟的心中始終牽掛著那些夥伴,那這份牽掛本身就是他拔劍的理由。
一個劍修如果連自己想要保護的人都找不到,那劍再鋒利又有什麼用?
「好。」
他點了點頭,只說了這一個字。
古劍再次向師尊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向峰頂中央的青石,重新盤膝坐下。
他將問心劍橫在膝上,閉上眼睛,開始運轉劍訣。
這一次,他的劍意比之前更加凌厲了幾分,身周的劍氣從細微的嗡鳴變成了低沉的呼嘯,像是無數柄劍同時出鞘。
他要更加努力。因為修煉結束得越快,他就能越早啟程。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合歡宗,內門長老獨居的幽谷之中。
這座幽谷終年籠罩著一層淡粉色的薄霧,霧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
谷中種滿了奇花異草,花開不敗,草葉常青,看上去如同人間仙境。
但若是湊近了仔細看,便能發現那些花草的根系下掩埋著細碎的白骨,有些還算新鮮,有些已經發黃枯朽。合歡宗從來不是什麼善地,這裡的每一寸土壤都是用活人的血肉澆灌出來的。
谷底深處有一間石室,石壁上鑲嵌著十幾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珠光將室內照得如同白晝。
石室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桌,桌上放著一隻精緻的白玉酒壺和兩隻同樣材質的玉杯。
酒壺中盛著琥珀色的美酒,酒香醇厚甘冽,光是聞一聞就讓人昏昏欲醉。
墨長老。
合歡宗內門七長老之一,道號墨淵。
正坐在紫檀木桌後,笑眯眯地看著對面的年輕人。
年輕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秀,眉目間帶著幾分懶散的書卷氣。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衫,在一眾穿著妖艷暴露的合歡宗弟子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此刻正端著一隻玉杯,將杯中美酒湊到鼻端輕輕嗅了嗅,然後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好酒。」
韓飛雨放下酒杯,舔了舔嘴唇,笑嘻嘻地看著對面的墨長老,「墨老,今天怎麼想起請我喝酒了?」
「這可不像您的作風。平時您老人家可是滴酒不漏的,別說請我喝了,連丹房裡那些不值錢的藥渣,您都要鎖起來生怕我偷走。」
墨長老呵呵一笑,滿臉的褶子擠在一起,顯得格外和藹可親。
他又給韓飛雨的杯中斟滿了酒:「小韓啊,你在老夫門下也待了有段時日了,一直任勞任怨,什麼苦活累活都是你第一個上。」
「老夫心裡都記著呢。」
「今天這頓酒,就當是老夫犒勞你的。」
韓飛雨端起酒杯轉了轉,琥珀色的酒液在珠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他歪著頭看向墨長老,眨了眨眼:「墨老,這酒里,該不會加了什麼東西吧?」
墨長老的笑容微微一僵,但轉瞬便恢復了自然。
他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韓飛雨的肩膀,語氣親熱得像是慈父在跟兒子說話:「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呢?老夫是什麼人,用得著給你下藥?你要是不信,老夫陪你一起喝。」
說著,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還故意將杯底朝下亮了亮,示意滴酒不剩。
韓飛雨看著他將酒喝完,嘴角慢慢勾起一個耐人尋味的弧度。他沒有急著喝自己杯中那杯酒,而是將酒杯重新放回桌上,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墨長老。
「墨老。」
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像是在閒聊,「您說您是什麼人,這個問題,我恰好想問問,您究竟,是什麼人呢?」
墨長老的笑容再次僵住。
這一次,笑容從他臉上褪去的速度比他喝酒的速度慢不了多少。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看向韓飛雨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和警惕。
石室中的氣氛在一瞬間凝固了。
「小韓,你這話……」
墨長老的聲音依然溫和,但他放在桌下的那隻手已經悄悄掐了一個法訣。
韓飛雨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小動作,依然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他靠在椅背上,隨手把玩著那隻玉杯,修長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自從我進了您的門下,您一直對我太好了。」
「別的內門長老收了弟子,恨不得第一天就教他們最陰毒的功法,恨不得讓他們馬上出去殺人奪寶。」
「您不一樣。您從來不讓我碰那些打打殺殺的功法,只讓我學一些最基礎的調理之術,然後就是沒完沒了地煉丹、種藥、照顧那些仙草。」
「每天翻來覆去就那麼幾件事,清閒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墨長老乾笑了一聲:「老夫是覺得你根基不穩,不適合急——」
「根基不穩?」
韓飛雨打斷了他,歪著頭看過來,目光清亮得像是一面鏡子,「我入您門下之前就已經是築基期的修為,根基比這宗門裡九成的內門弟子都穩。」
「您說我根基不穩,那為什麼比我根基更差的弟子都在學殺招,我卻只能種花?」
墨長老沒有回答。他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眼中那副和藹慈祥的面具正在一點一點地剝落。
韓飛雨將玉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冷了下來,像是從春日暖陽直接跳進了寒冬臘月:
「您不讓我修煉戰鬥神通,卻只讓我照顧仙草和煉丹,為的不是怕我根基不穩,而是怕我學了那些手段之後,您就不好下手了吧?」
話音未落,墨長老猛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張蒼老的臉上再無半分慈祥,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陰沉得近乎猙獰的寒意。
他盯著韓飛雨,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被人當面戳穿意圖之後的那種惱羞成怒。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