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是在一個尋常的清晨送到寧風手中的。
彼時他剛從洞府中出來,熊大熊二還在獸欄里打著呼嚕,兩隻火蟻趴在他的肩頭懶洋洋地曬著朝陽。
送調令的內門弟子雙手捧著玉簡,恭恭敬敬地遞到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寧風接過玉簡,神識探入其中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隨手收進了儲物戒。
「寧師祖,您看這……」
那弟子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
「知道了。」
寧風語氣平淡,「回去復命吧。」
調令的內容很簡短。
即日起,寧風卸任戒律堂堂主,改任宗門傳功長老,負責教導全宗新進弟子的基礎功法和修煉入門。
令末蓋著後山祖地的印章,落款處是那位便宜師傅的道號。
傳功長老。
聽起來好聽,實際上在青雲宗的人事架構中,這幾乎是一個養老的位置。
擔任這個職位的人,通常都是那些修為卡在瓶頸上百年無法寸進、突破已經徹底無望的老一輩修士。
每天要面對的是一群剛入門不久,連基礎功法都運轉不利索的新進弟子。
要有足夠的耐心和資歷,還得有讓上下都挑不出毛病的德望。
最重要的是。
這個位置占用時間極多,根本不適合需要大量時間修煉的人。
寧風心中當然清楚。
那位便宜師傅給他安排了這樣一個美差,用意幾乎不加掩飾。
無非是不想他修煉得太快。
不過寧風並沒有任何抗拒的意思。
他剛剛突破金丹後期,境界尚未完全穩固,強行繼續閉關反而容易留下根基不穩的隱患。
穩固境界最好的方式,恰好就是放緩修煉節奏,以日常運轉來代替高強度閉關。
調任傳功長老,正好給了他這樣一個機會。
次日清晨,寧風準時出現在傳功殿前。
傳功殿位於青雲宗山腰的一片開闊平台上,占地不大,只有三間正殿和一片鋪著青石板的露天修煉場。
晨霧還未散盡,已經有二十幾個新進弟子稀稀拉拉地站在修煉場上。
有的還在打哈欠,有的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交談,顯然還不知道今天來給他們上課的換了人。
當寧風走進修煉場的時候,所有的竊竊私語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長袍,腰懸戒律堂制式長劍,步伐不緊不慢,面容平靜
沒有刻意釋放威壓,也沒有擺出什麼長輩的架子,但他身上那股剛剛突破不久、尚未完全收斂的金丹後期氣息,足以讓這些連築基都沒摸到門檻的年輕弟子們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從今日起,由我擔任傳功長老。」
寧風站在修煉場中央,目光從每一個弟子的臉上掃過,「我姓寧,單名一個風字。」
「叫我寧長老即可。」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中炸開了鍋。
「寧風?小獸山那個寧風?」
「天哪,寧師祖親自來教我們?」
「傳說他一招就滅了魔道三十多個精銳弟子,是真的嗎?」
弟子們激動得臉都紅了,幾個膽子大的甚至忍不住往前擠了擠,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寧風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示意眾人安靜,然後取出名冊,開始逐個核對到場弟子。
他今天要教的是引氣入體的基礎法門,對於已經修到金丹後期的他來說,這些東西淺顯得就像是讓一個大學士去教幼童認字。
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有絲毫敷衍。
每一個弟子的靈根屬性、每一條經脈的走向、每一處靈力運轉的滯澀之處,他都一一指出,耐心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一個上午下來,弟子們看向寧風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敬畏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欽佩。
接下來的日子裡,寧風每日準時出現在傳功殿,風雨無阻。
他對所有弟子一視同仁,從不因靈根優劣而區別對待,也從不因弟子進步快慢而有絲毫急躁。
講起課來雖然話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往往三言兩語就能讓一個苦思冥想多日的弟子茅塞頓開。
有時候,他甚至會在課程結束之後多留半個時辰,讓有疑問的弟子單獨來問。
這半個時辰往往會被擠得水泄不通。
因為所有的弟子都想多和寧長老說上幾句話。
這種日復一日的耐心和認真,在青雲宗近百年的傳功長老中都是極為罕見的。
以往擔任這個職務的老一輩修士,大多數是把這個位置當成一個養老的閒差,能少來就少來,來了也是照本宣科地把功法念一遍便草草了事,從來沒有人像寧風這樣認真。
一時間,寧風在低階弟子中的聲望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攀升。
那些被他教導過的弟子回到自己的居所之後,往往會把當天學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地告訴自己的師兄弟,再由這些師兄弟傳給更多的人。
短短一個月不到,「寧長老」三個字在青雲宗的年輕一輩中已經無人不知。
一日,寧風照例在修煉場上教導引氣術,弟子們盤膝坐成三排,正全神貫注地運轉著體內的靈力。
他負手在眾弟子之間緩緩踱步,目光從每個人的身上掠過,時不時停下腳步指點一兩句。
走到最後一排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
角落裡坐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身形瘦弱,穿著洗得發白的外門弟子服。
他盤膝坐得極為端正,雙手掐訣的姿勢也標準得無可挑剔,靈力的運轉路線也沒有任何問題。
但他的丹田中始終沒有凝聚出一絲靈力。
引氣入體是所有修煉的起點,如果體內本身沒有靈根散發的靈力波動來吸引外界的靈氣,那就永遠無法完成靈力凝聚這一步。
寧風沉默了片刻,輕聲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那年輕人被寧風問到,整個人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抬頭,嘴唇哆嗦了幾下才發出聲音:「弟子…弟子孟遠,見過寧長老。」
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種誠惶誠恐的卑微。
寧風俯下身,將手搭在孟遠的脈門上,一縷溫和的靈力探入他的體內。
片刻之後,他收回了手,目光在孟遠臉上停留了一瞬:「你的靈根是三系雜靈根。」
「土係為主,金系和水係為輔,三系靈力互相干擾,所以凝聚靈力的速度比旁人慢上數倍。」
「但這不代表你不能修煉。」
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玉瓶,輕輕放在孟遠面前,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這裡有一枚築基丹。」
「你的情況,只需要將三系靈力中土系那條線先打通,金水兩條線自然會跟著運轉。」
「回去之後按我教你的法門重新引氣,七日之內,必有突破。」
孟遠捧著那個玉瓶,渾身都在發抖。
他愣愣地看著寧風,眼眶裡漸漸蓄滿了淚水,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築基丹。
對於資質上佳的內門弟子來說,築基丹或許只是修煉路上的一枚輔助丹藥,唾手可得。
但對於孟遠這樣三系雜靈根,連每月的基本靈石定額都要被人剋扣的最低階弟子來說,築基丹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他攢了三年的靈石,連築基丹的半成品都買不起。
而現在,這位寧長老隨手就給了他一枚。
「別辜負它。」
寧風只說了這四個字,便轉身繼續巡視其他弟子。
孟遠跪在原地,朝著寧風遠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眼淚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了一個個深色的水印。
七日之後。
寧風剛從傳功殿出來,正準備回洞府,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回過頭,便看到一個人影從台階下方跌跌撞撞地沖了上來。
是孟遠。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外門弟子服,但周身的氣息已經截然不同。
那股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雖然還很微弱,卻已經穩定而持續,分明是成功踏入築基初期的標誌。
孟遠衝到寧風面前三丈處便猛地跪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一連磕了好幾個頭,額頭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當他抬起頭的時候,滿臉都是淚水,嘴唇抖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寧長老…弟子,弟子突破了…弟子踏入築基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淚水糊了滿臉,看上去狼狽極了。
寧風看了他一眼,嘴角難得地微微上揚了一點弧度。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裹,俯身放在孟遠面前:「既然踏入了築基,就該有一套像樣的修煉資源。」
「這些靈石和丹藥足夠你用三個月了。」
「拿著吧,不必哭了。」
周圍的弟子們遠遠地看著這一幕,一個個眼眶也跟著紅了。
沒有人覺得孟遠的狼狽可笑,因為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有過類似的經歷。
在遇到寧長老之前,他們也曾經是那個卡在瓶頸上絕望到幾乎要放棄的人。
從那天起,寧風在宗門弟子心中的聲望又拔高了一層。
又過了幾日。
宗門北側的幽暗密林邊緣發生了一件事。
一個名叫沈青青的女弟子在完成任務時遭遇了一頭三階巔峰妖獸的襲擊。
當時她剛剛突破築基中期不久,戰鬥經驗尚淺,幾個回合就落了下風。
等到同行的弟子們趕回來報信的時候,沈青青已經在密林邊緣失去了意識。
寧風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洞府中修煉。
他幾乎是立刻放下了手頭的功法運轉,身形化作一道赤金色的火光,幾個呼吸間便從山腰衝到了密林邊緣。
當他趕到的時候,沈青青的狀態已經非常糟糕。
她背上的傷口深可見骨,毒性已經蔓延到了經脈和五臟六腑,氣息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圍在她身邊的兩個同門弟子急得滿頭大汗,但他們手頭的解毒丹藥根本壓制不住三階巔峰妖獸的劇毒。
他拔開瓶塞,毫不猶豫地將瓶中一枚丹藥餵入沈青青口中。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認出了那枚丹藥,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青木續命丹!」
「那可是四品丹藥!能在短時間內修復金丹級修士的內傷,區區一個築基中期弟子的命,值一枚四品丹藥嗎?」
這樣珍貴的丹藥,寧長老竟然拿來救治一個築基中期的普通弟子。
寧風沒有理會旁人的議論。
他以靈力引導、輔以木系靈訣護住心脈和五臟,小心地將毒素從沈青青的傷口中逼出來。
黑色的毒血順著她背上的傷口緩緩滲出,在草地上洇出了一小片散發著腐臭的黑色液體。
一個時辰之後,沈青青的呼吸平穩了下來,蒼白的臉上重新出現了一絲血色。
她緩緩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中第一個映入的便是寧風那張平靜的面孔。
「寧……寧長老……」
她的聲音虛弱到了極致,卻還是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不必動。」
寧風抬手按住了她,「你的毒剛解,經脈還很脆弱,需要靜養幾日。以後出任務,記得結伴而行,不要再一個人深入密林了。」
沈青青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作為一個摸爬滾打了多年的築基弟子,她早就習慣了受傷之後自己扛著,沒有人會為她多看一眼,更沒有人會拿出珍貴的丹藥來救她的命。
但此刻,這位在宗門中被所有人敬仰的寧長老,不但親自出手救了她,還拿出了一枚價值連城的金焰續命丹。
「寧長老!」
沈青青咬著嘴唇,聲音微微發顫,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弟子這條命是您救的,從今往後,但有差遣,弟子萬死不辭。」
寧風站起身,將裝著剩餘幾枚療傷丹藥的玉瓶輕輕放在沈青青手邊:「好好養傷,等你恢復了,我檢查你的劍法。」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青色的衣袍在晨霧中漸漸隱沒。
在場的弟子們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良久沒有人說話。
一個平日裡大大咧咧的男弟子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風真大,眼睛進沙子了。」
旁邊幾個人沒有接話,但他們的眼眶分明也都紅紅的。
這些消息在弟子之間傳播的速度快得驚人。
幾天之內,幾乎所有的低階弟子都知道了這件事。
那些原本對寧風只是敬佩的弟子,如今看向他的眼神中更多了一份近乎狂熱的忠誠。
一個月的時間過去,寧風的聲望以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速度膨脹開來。
走在宗門的山道上,所有見到他的弟子都會主動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好。
傳功殿前等候他出現的隊伍越來越長,甚至有不少內門弟子也偷偷溜過來旁聽。
弟子們私下裡對他的稱呼也在悄然變化。
一開始是「寧師祖」,後來漸漸變成了「寧長老」,再後來,有人開始用一些更親近也更崇敬的稱呼來談論他。
這種聲望的攀升速度,已經隱隱超越了一宗之主柳妍雲。
柳妍雲對此倒是沒有什麼反應。
她忙於正道盟和魔道的拉鋸戰,整日在宗門與各方勢力之間周旋,根本沒有精力顧及這些事。
但真正令那些長老暗自心驚的是,在年輕一輩的弟子中,那些常年閉關不出的太上長老已經不剩幾分印象了。
對於那些剛入門不過數年甚至數月的弟子來說,太上長老不過是立在宗門議事殿內的幾塊牌位,與他們無關。
而寧長老是會親手給他們檢查經脈、會記住他們每個人名字的活生生的人。
寧風本人對這些變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得意。
他依舊每天清晨準時出現在傳功殿,依舊耐心地指點每一個來問問題的弟子,依舊在課程結束後多留半個時辰。
他要做的不是爭一時長短。
他要的是根基,是時間,是在那老怪物真正撕破臉的時候,手中能有足夠多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