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站起身。
「你不說,本官替你說。」
他走到窗前。
「新政推行半年,你揚州府,抓了三十七個貪官,打了上百個書吏。」
「可這貪官,抓了還有,書吏,打了還貪,為什麼?」
揚州知府低下頭。
「因為……因為根子沒除。」
「什麼根子?」
「上官……上官也要錢。」揚州知府聲音越來越低,「下官……下官也有難處。」
「上頭來人,要招待。」
「朝中有人,要打點,這些錢,不從下面出,從哪出?」
秦夜轉身,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你貪,是因為上官逼你貪?」
揚州知府不敢說話。
秦夜走回他面前。
「那你告訴本官,你的上官是誰?誰逼你貪了?」
揚州知府咬咬牙。
「有……有戶部的,有吏部的,有都察院的。」
「每年都要孝敬,不給,就卡你的考核,就查你的帳。」
他抬起頭。
「大人,下官知道,貪是不對,可下官沒辦法。」
「這官場,就是一張網,誰都在網裡,誰也逃不掉。」
秦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揚州知府心裡發毛。
「好,好一個官場之網。」
他看向王缺。
「把他說的話,都記下來。名單,一個不漏。」
王缺點頭。
秦夜又看向揚州知府。
「你叫楊文廣?」
「是……是。」
「楊文廣,本官給你一個機會,把你說的那些人,那些事,都寫下來,寫清楚了,本官保你不死。」
楊文廣愣了愣。
「大人……您……您是誰?」
秦夜沒回答。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放在桌上。
楊文廣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縮。
那塊玉,是羊脂白玉,刻著一條五爪金龍。
天下只有一個人,能用這種玉。
他撲通跪下了。
「陛……陛下……」
秦夜收起玉佩。
「楊文廣,本官不是來抓你的,本官是來聽實話的。」
他看著他。
「你說,這官場是一張網。那本官就來撕了這張網。」
楊文廣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臣……臣定如實交代。」
秦夜在揚州府衙待了三天。
三天裡,楊文廣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都說了。
誰收了他的錢,誰打了他的招呼,誰在背後給他撐腰。
名單上,有京城的,有地方的,大大小小,二十多個人。
秦夜看著那份名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讓人把名單抄了一份,交給王缺。
「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給陸炳。」
王缺應聲去了。
秦夜看著楊文廣。
「你的事,本官記下了,革職,退贓,流放三千里,但你揭發有功,減一等,去吧。」
楊文廣磕了三個頭,被帶了下去。
馬公公輕聲道:「陛下,這楊文廣,倒是老實。」
「老實?」秦夜搖搖頭,「他不是老實,是聰明。」
「他知道,不說,是死,說了,還有活路。」
他站起身。
「走吧,去蘇州。」
五月二十,秦夜到了蘇州。
他沒去府衙,直接去了劉家村。
馬車停在村口,他下了車。
老槐樹下,幾個老漢坐在石凳上曬太陽。
見有人來,都抬起頭。
秦夜走過去。
「老人家,劉書吏在嗎?」
一個老漢眯著眼看他。
「你是……」
「京城來的,姓秦,找劉書吏問點事。」
老漢指了指村里。
「學堂里,這會兒正上課呢。」
秦夜道了謝,往村里走。
學堂里,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秦夜站在門口,往裡看。
劉書吏坐在講台後,手裡拿著書本,一字一句地領讀。
孩子們跟著念,搖頭晃腦,認真得很。
秦夜看了一會兒,沒進去。
他轉身,在村里走了走。
村子比想像中乾淨,路是石板鋪的,兩邊種著花,開得正好。
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見了他,笑著問:「找誰?」
「不找誰,隨便看看。」秦夜走過去,「大娘,這村子,日子過得怎麼樣?」
老太太笑道:「好啊,比以前好多了,陳大人來了,劉書吏回來了,日子就好過了。」
「怎麼個好法?」
「以前啊,村里窮,年輕人出去打工,剩下老人孩子。」
「現在不一樣了,劉書吏辦了學堂,孩子們能讀書了。」
「陳大人又撥了錢,修了路,通了水。」
「村里人種地,養雞,日子過得踏實。」
老太太說著,臉上帶著笑。
秦夜點點頭。
他又走了幾家,問了問。
都說日子好過了。
都說陳明是好官。
都說劉書吏是好人。
秦夜聽著,心裡踏實了些。
他走回學堂,站在門口等。
不一會兒,下課了。
孩子們湧出來,嘰嘰喳喳的。
劉書吏走出來,看見秦夜,愣了一下。
「您是……」
「姓秦,從京城來。」秦夜笑道,「劉書吏,有空說幾句話嗎?」
劉書吏點點頭。
兩人在學堂門口的石凳上坐下。
「劉書吏,陳明怎麼樣?」秦夜問。
「陳大人?」劉書吏眼睛亮了,「好官!真正的清官!」
他把陳明的事,一件件說給秦夜聽。
抓貪官,打污吏,設鳴冤鼓,辦學堂。
怎麼狠,怎麼善,怎麼為百姓著想。
秦夜聽著,不時點頭。
「劉書吏,你覺得,陳明這人,有什麼缺點嗎?」
劉書吏想了想。
「缺點……有。」
「什麼?」
「太急。」劉書吏道,「什麼事都想一下子辦好。」
「抓人抓得快,打人打得狠,可有些事情,急不得,得慢慢來。」
秦夜點點頭。
「你說得對。」
他站起身。
「劉書吏,好好干,這學堂辦好了,功德無量。」
劉書吏連忙躬身。
「不敢,不敢,老漢只是盡力而已。」
秦夜笑了笑,轉身走了。
走出村子,他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下,村子籠罩在一片金黃色的光里。
炊煙裊裊,雞鳴狗吠。
一派祥和。
他上了馬車。
「去府衙。」
蘇州府衙,陳明正在後堂看卷宗。
門房來報:「大人,有客來訪。」
「誰?」
「說是京城來的,姓秦。」
陳明騰地站起來。
他快步迎出去。
秦夜已經走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