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遠處。
遠處,那片窪地,就在兩三里外。
他能看見窪地邊上站著的人,影影綽綽的,看不清臉。
他看了半天,轉過身。
周虎說:「是。」
金吾鳳找了個石頭,坐下。
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咬了一口。
乾糧硬邦邦的,嚼起來費勁。
他嚼了一會兒,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周虎在旁邊說:「將軍,您說,鎮國公真的想跟阿骨爾談?」
金吾鳳說:「真的。鎮國公那個人,不想打仗。能不打就不打。少死人,比什麼都強。」
周虎說:「可阿骨爾那個人,信得過嗎?他嘴上說談,回去就不認了。明年再來,怎麼辦?」
金吾鳳說:「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先把今年的事辦好了。今年不打了,少死了人,就是好事。」
他把乾糧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再說了,阿骨爾也不傻。他知道打不過咱們。打不過,就不打了。不打,就談。談了,大家都有好處。」
他看著周虎。
「你想想,他為什麼要談?因為他走不出這片戈壁了。再走兩天,他的馬就全完了。馬完了,他就完了。他不想完,就得談。」
周虎點點頭。
「將軍說得對。」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
窪地里,白騎的人在生火做飯。
炊煙升起來,細細的,彎彎的,在風裡飄著。
他看著那些炊煙,看了很久。
周虎在旁邊說:「將軍,他們還有糧食。還能撐幾天。」
金吾鳳說:「糧食有,水呢?戈壁灘上,水比糧食金貴。他們的水不多了。撐不了幾天。」
他頓了頓。
「所以鎮國公才要談。不等他們把水喝完了再談。喝完了,他們就急了。急了,就不談了。不談了,就得打。打了,又得死人。」
他看著周虎。
「鎮國公那個人,算得遠。他不想打。能談就談。談好了,大家都好。」
周虎點點頭。
「將軍說得對。」
天黑了。
戈壁灘上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金吾鳳讓人點了幾堆火,圍著窪地,隔一段點一堆。
火光照出去,能照到窪地邊上。
白騎的人要是想跑,就得從火堆旁邊過。
過了,就看見了。
看見了,就追。
阿骨爾坐在窪地里,看著那些火堆。
火堆不多,但擺得巧。
圍著窪地,一圈,把窪地圍得嚴嚴實實的。
他想跑,跑不了。
他也不想跑。
跑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靠在石頭上,閉上眼。
等。
等蘇有孝的人來談。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出來,遠處就來了一隊人。
打著白旗,騎著馬,慢悠悠地走過來了。
金吾鳳騎在馬上,看著那隊人,沒動。
那隊人走到窪地邊上,停下來。
蘇有孝派來的人,是個文官。
姓孫,叫孫文遠,是個中書舍人,三十來歲,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青布袍子,騎著一匹瘦馬,看著不像來談事的,倒像來趕集的。
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也是文官打扮,三個人騎在馬上,慢慢悠悠地走到窪地邊上,停下來。
孫文遠下了馬,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窪地里的白騎人馬,咳嗽了一聲。
「阿骨爾頭領在嗎?下官孫文遠,奉鎮國公之命,來跟頭領談談。」
聲音不大,但在戈壁灘上,傳得遠。
窪地里的人聽見了,紛紛站起來,看著這個瘦小的文官,像看稀罕物似的。
阿骨爾坐在石頭上,沒動。
他看著孫文遠,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走下窪地,走到孫文遠跟前。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阿骨爾高,孫文遠矮。阿骨爾壯,孫文遠瘦。阿骨爾黑,孫文遠白。
站在一起,像一頭熊跟一隻雞站在一起。
阿骨爾低頭看著孫文遠。
「你是蘇有孝派來的?」
孫文遠抬頭看著阿骨爾。
「是。下官孫文遠,中書舍人,奉鎮國公之命,來跟頭領談談。」
阿骨爾說:「談什麼?」
孫文遠說:「談頭領怎麼走。」
阿骨爾說:「怎麼走?走出去就是了。你們讓開,我就走。」
孫文遠搖搖頭。
「頭領,您這話說得不對。不是我們讓開您就走,是您得答應我們的條件,我們才讓開。」
「您不答應,我們就不讓開。不讓開,您就走不出去。走不出去,您的人就全得死在這兒。」
阿骨爾看著孫文遠。
「你威脅我?」
孫文遠說:「不是威脅。是說實話。頭領,您看看您的人,看看您的馬。水不多了,糧也不多了。再撐兩天,撐不住了。撐不住了,就得死。死在這兒,值嗎?」
阿骨爾沒說話。
孫文遠說:「頭領,鎮國公的意思,是讓您回去。回您的草原去。今年別來了,明年也別來了。後年也別來了。您答應,我們就讓開。您不答應,我們就在這兒等著。等您撐不住了,再說。」
阿骨爾說:「我回去了,你們就不打了?」
孫文遠說:「不打。鎮國公說了,只要您回去,今年不打。明年的事,明年再說。」
阿骨爾說:「明年再說?明年你們打不打,你們說了算。我回去了,你們明年再打過來,怎麼辦?」
孫文遠說:「頭領,您這話說得也不對。我們為什麼要打過去?打過去,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我們要的是草原不亂,不是要草原上的地。草原上的地,給我們,我們也種不了糧。我們要它幹什麼?」
他看著阿骨爾。
「鎮國公說了,只要您管好草原,不讓那些部落鬧事,不讓他們往南邊跑,我們就認您是草原之主。」
「您有陛下的字,有陛下的信,這就是證據。誰不服,您拿這個壓他們。壓不住,我們幫您壓。」
阿骨爾說:「幫我們壓?怎麼幫?」
孫文遠說:「您寫信來,說誰鬧事,我們就在南邊擺開陣勢,讓火器對著北邊。那些人怕火器,就不敢鬧了。」
阿骨爾看著孫文遠,看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