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笑了。
「你們那個皇帝,想得倒遠。他認我當草原之主,是讓我替他管著草原。管好了,他省心。管不好,他打我。對不對?」
孫文遠也笑了。
「頭領是聰明人。聰明人說話,不用拐彎。對,就是這麼回事。」
「您管好了,大家都有好處。」
「您管不好,大家都有麻煩。有好處的事,大家都願意干。有麻煩的事,誰都不願意干。您說是不是?」
阿骨爾點點頭。
「是這麼回事。」
他看著孫文遠。
「行。我答應。我回去,管好草原。不讓那些部落鬧事。你們也別往北邊來。大家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孫文遠說:「頭領答應了?」
阿骨爾說:「答應了。」
孫文遠說:「那好,頭領寫個字據。下官帶回去給鎮國公看。鎮國公看了,就讓人讓開。頭領就能走了。」
阿骨爾說:「我寫了字據,你們就讓開?」
孫文遠說:「讓開。一定讓開。」
阿骨爾說:「好。我寫。」
他轉過身,走回窪地里,從哈丹手裡接過紙筆,蹲在一塊石頭上,寫了一行字。
寫完了,他看了看,把紙折好,走回來,遞給孫文遠。
孫文遠接過來,展開,看。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我阿骨爾,答應回去。管好草原。不讓部落鬧事。大乾也別往北邊來。各管各的。」
孫文遠看完,把紙折好,塞進懷裡。
「頭領,字據下官收好了。下官回去,交給鎮國公。鎮國公看了,就讓人讓開。頭領在這兒等著,別走。最多一天,就能走了。」
阿骨爾說:「一天?我等不了那麼久。我的水撐不了一天。」
孫文遠說:「那下官讓人送點水過來。先給頭領的人喝點。撐過這一天。」
阿骨爾看著孫文遠。
「你讓人送水?」
孫文遠說:「對。送水。送糧。不多,但夠撐一天的。頭領放心,下官說話算話。」
阿骨爾點點頭。
「好。我等。」
孫文遠行了個禮,轉身上馬,帶著兩個隨從,騎著馬,慢悠悠地走了。
阿骨爾站在窪地邊上,看著那三個人走了,站了很久。
巴圖走過來。
「阿爸,您信他?」
阿骨爾說:「信不信,都得信。不信,就死在這兒。信了,還能活著回去。」
他看著巴圖。
「再說了,他送水送糧,是好事。送來了,咱們的人就能撐住。撐住了,就能回去。」
巴圖說:「可他們要是下毒呢?」
阿骨爾笑了。
「下毒?不會。他們不會下毒。下毒傳出去不好聽。那個皇帝要面子,不會讓手下人幹這種事。」
他看著巴圖。
「你放心。他們不會下毒。」
巴圖不說話了。
阿骨爾轉過身,走回窪地。
「傳令下去,再等一天。一天之後,就能走了。」
哈丹去傳令了。
人們聽說有水和糧送來,都鬆了一口氣。
癱在地上的人,翻了個身,又睡了。
馬還趴著,四條腿蜷著,頭耷拉著,像是在打盹。
阿骨爾坐在石頭上,等著。
太陽升到頭頂了,曬得人頭皮發燙。
他眯著眼,看著遠處的戈壁。
熱浪蒸起來,遠處的東西都是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靠在石頭上。
等。
孫文遠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又回來了。
這回不是三個人,是三十個人。
二十個兵士,趕著五輛大車,車上裝著水囊和糧袋子。
十個兵士騎著馬,拿著刀,在前面開路。
孫文遠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到了窪地邊上,下了馬,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頭領,下官送水來了。」
阿骨爾站起來,走到窪地邊上,看著那五輛大車。
車上裝滿了水囊,鼓鼓囊囊的,看著就沉。
糧袋子也不少,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看著那些水和糧,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看著孫文遠。
「這麼多?」
孫文遠說:「不多。夠頭領的人喝一天的。糧也夠吃一天的。」
「鎮國公說了,不能讓頭領的人餓著肚子走。餓著肚子走,走不遠。走不遠,還得回來。麻煩。」
阿骨爾點點頭。
「替我謝謝鎮國公。」
孫文遠說:「頭領別客氣。下官把水和糧卸下來,頭領的人分了。分完了,下官就走。明天一早,鎮國公就讓人讓開。頭領就能走了。」
阿骨爾說:「好。」
孫文遠一揮手,那些兵士就把大車趕進窪地,把水囊和糧袋子卸下來,堆在地上。
卸完了,孫文遠行了個禮。
「頭領,下官走了。明天一早,見。」
阿骨爾點點頭。
孫文遠上了馬,帶著那三十個人,走了。
阿骨爾站在窪地里,看著那些水囊和糧袋子,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哈丹,把水和糧分了。每人分一點。別多分。省著點喝,省著點吃。」
哈丹說:「是。」
哈丹帶著人,把水囊和糧袋子分了。
每人分到一囊水,一把糧。
不多,但夠了。
夠了就能撐住。
撐住了就能回去。
阿骨爾坐在石頭上,喝了一口水,把水囊蓋好,放在旁邊。
巴圖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阿爸,他們真的讓開嗎?」
阿骨爾說:「讓開。他們說了讓開,就會讓開。那個鎮國公,說話算話。」
他看著巴圖。
「兒子,你記住,跟大乾的人打交道,不能耍心眼。你耍心眼,他們也耍心眼。耍來耍去,誰都占不了便宜。老老實實的,他們反而不會虧待你。」
巴圖點點頭。
「阿爸,我記住了。」
那天夜裡,窪地里安安靜靜的。
人們喝了水,吃了糧,有了力氣,都睡了。
馬也喝了水,有了精神,趴在地上,嚼著糧袋子裡的糧,嚼得嘎嘣嘎嘣響。
阿骨爾沒睡。
他坐在石頭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戈壁灘上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沙子似的。
他看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水囊。
水囊里還有半囊水。
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擰上。
明天就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