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把這個送到北境去。讓蘇有孝收著。」
馬公公接過來,應了一聲,退下了。
秦夜把信送出去之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腦子裡還在轉。
北邊的事,算是辦完了。
可辦完了,不代表沒事了。
阿骨爾那個人,嘴上說得好聽,回去之後幹什麼,誰也不知道。
他答應管好草原,可他管得住嗎?
那些部落頭領,一個個的,都不是省油的燈。
今天服你,明天就不服了。
今天認你是大頭領,明天就認別人了。
草原上這種事,多了去了。
秦夜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龍。
龍還是那條龍,金燦燦的,張牙舞爪的。
他看著那條龍,看了一會兒,又閉上眼。
「林相。」
林相站在殿下,應了一聲。
「陛下,臣在。」
秦夜說:「北邊的事,你覺得,真的辦完了嗎?」
林相想了想。
「陛下,臣覺得,今年是辦完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說。」
「阿骨爾這個人,精明得很。他知道打不過咱們,就不會硬打。」
「他不會硬打,就會跟咱們談。談著談著,就談出交情來了。談出交情來了,就不打了。」
秦夜說:「交情?你跟草原人談交情?」
他搖搖頭。
「草原人認交情,可更認利害。交情是酒桌上喝的,利害是刀口上見的。酒喝完了,交情就沒了。刀還在,利害就還在。」
他看著林相。
「朕跟阿骨爾,沒什麼交情。朕給他寫字,他給朕送馬。這是交情嗎?不是。這是買賣。他給朕馬,朕認他當草原之主。就這麼回事。」
林相說:「陛下說得對。是買賣。可買賣做久了,就成交情了。做成十年,二十年,就是交情了。」
秦夜沒說話。
他看著林相,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說:「十年。二十年。朕等得了那麼久嗎?」
林相說:「陛下,您等得了。您年輕。阿骨爾也不老。您們倆,都能等。」
秦夜笑了。
「對。朕年輕。他也不老。都能等。」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那匹白馬,已經被人牽走了,院子裡空蕩蕩的。
他看著那片空蕩蕩的院子,看了一會兒。
「林相,你說,阿骨爾回去之後,第一件事是幹什麼?」
林相說:「臣猜,他會先收拾那些不聽話的頭領。這次他帶了十萬人去南邊,什麼也沒撈著,灰溜溜地回來了。那些頭領,肯定有人不服。不服,就得收拾。收拾了,才能坐穩。」
秦夜點點頭。
「對。他得先收拾人。收拾完了,才能管草原。管好了草原,才能跟朕談。談好了,才有好處。」
他轉過身,看著林相。
「林相,你說,朕要不要幫他一把?」
林相愣了愣。
「幫?陛下怎麼幫?」
秦夜說:「給他點糧。給他點布。給他點鐵鍋。不是鐵器,是鐵鍋。鐵鍋能做飯,不能打成刀。打成刀也得費不少功夫。給他點甜頭,讓他知道,跟朕做朋友,比跟朕做敵人強。」
林相想了想。
「陛下,給糧給布,臣沒意見。可鐵鍋,臣覺得不妥。鐵鍋是鐵打的。給了他,他熔了,就能打成刀。一斤鐵鍋,能打一把刀。一萬口鐵鍋,就是一萬把刀。一萬把刀,能殺一萬人。」
秦夜看著林相。
「你說得對。鐵鍋不能給。給了就是刀子。」
他走回御案後,坐下。
「那就給糧,給布。不給鐵。糧和布,他不會打仗。糧吃完了就沒了。布穿破了就破了。沒了就沒了。他想要,還得來找朕。來找朕,就得聽朕的。」
林相說:「陛下聖明。」
秦夜擺擺手。
「聖明什麼聖明。就是算帳。算清楚了,就不吃虧。算不清楚,就吃虧。朕不想吃虧。」
他看著林相。
「你去擬個條陳。看看戶部有多少糧,有多少布。勻一點出來,給北邊送去。讓蘇有孝看著辦。別給多了,給多了他不珍惜。別給少了,給少了他覺得朕小氣。不多不少,正好。」
林相說:「臣明白了。臣這就去辦。」
林相退下了。
秦夜坐在那兒,看著桌上的地圖。
地圖上,北邊那片草原上,紅點已經沒了。
阿骨爾走了,紅點就沒了。
可他知道,明年,那個紅點還會出現。
不是阿骨爾,就是別人。
草原上的人,不會消停。
消停了,就不是草原人了。
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一行字。
「戶部,北境將士的賞賜,年前發下去。別拖。拖了,將士們不高興。不高興了,明年誰還給你賣命。」
寫完了,他看了看,把紙折好。
「老馬,把這個送到戶部去。」
馬公公接過來,應了一聲,退下了。
秦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裡還在轉。
轉來轉去,都是北邊的事。
北邊的事,辦完了。可別的事,還沒辦。
哪邊都不省心。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龍還在那兒,金燦燦的,張牙舞爪的。
他看著那條龍,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龍有什麼用?真打起來,還得靠槍。」
他站起來,走回後殿。
第二天一早,朝會上,林相把北邊的事說了一遍。
說白騎撤了,說阿骨爾答應了,說北邊今年沒事了。
大臣們聽了,都鬆了一口氣。
蘇陌站出來。
「陛下,北邊沒事了,臣就放心了。可戶部的糧,不多了。這次賞賜,又要花不少錢。臣怕明年要是再打,戶部拿不出錢來。」
秦夜看著他。
「拿不出錢來?戶部的糧倉,不是滿的嗎?江南的糧,不是還在往北邊運嗎?河東的糧,不是也在往北邊運嗎?」
蘇陌說:「陛下,糧倉是滿的。可那是備用的。萬一明年有個災荒,有個旱澇,糧倉里的糧就得拿出來賑災。」
「賑災用完了,就沒糧了。沒糧了,就得買。買了,就得花錢。花了錢,就沒錢了。沒錢了,就打不了仗了。」
秦夜看著蘇陌,看了好一會兒。
「蘇陌,你說來說去,就是不想給錢,對不對?」
蘇陌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