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有什麼用?好能當飯吃?好能替老百姓伸冤?
不能。
好,什麼都幹不了。
他把冊子摔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
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字。
「通縣奇案,皇帝親查。」
「定安冤案,無人過問。」
「真定豪強,橫行霸道。」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憋屈。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不想聽,不想看,不想想。
可那些字,像蟲子一樣,鑽進他的腦子裡,怎麼趕都趕不走。
秦夜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他起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臉色蠟黃,像生了一場大病。
馬公公端了洗臉水進來,看見他這副樣子,心疼得不行,可又不敢說什麼。
秦夜洗了臉,漱了口,坐在桌邊,喝了碗粥,吃了兩個包子。
吃完了,他站起來,對馬公公說:「走。去真定府衙看看。」
馬公公愣了一下:「公子,去府衙幹什麼?」
秦夜說:「去看看。看看真定的知府,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們換了便裝,進了城,往真定府衙走。
真定府衙在城中心,是個大院子,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真定正堂」四個字。
門口站著兩個差役,拿著水火棍,靠在門框上打盹。
秦夜站在街對面,看著府衙,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對陸炳說:「去打聽打聽,真定知府叫什麼,哪兒的人,當了幾年了,風評怎麼樣。」
陸炳抱拳,走了。
秦夜帶著馬公公,在府衙附近轉了一圈。
府衙旁邊有個茶館,不大,門口掛著個布幌子,寫著「老李茶館」四個字。
秦夜走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茶。
茶館裡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老頭坐在角落裡,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
秦夜喝著茶,聽著那幾個老頭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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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頭說:「你們聽說了沒有?陳家的冊子,賣到真定來了。」
另一個老頭說:「什麼冊子?」
「就是寫陳家怎麼欺負人的那個冊子。定安那邊傳過來的。寫得可詳細了,連陳家跟知府是親戚的事都寫了。」
第三個老頭說:「寫了又怎麼樣?寫了也沒人管。陳家照樣欺負人,知府照樣不管。」
第一個老頭說:「那可不一定。通縣的案子,皇帝不是管了嗎?劉家不是被抄了嗎?劉世傑不是被判了斬立決嗎?」
第二個老頭說:「通縣是通縣,真定是真定。」
「皇帝管得了通縣,管不了真定。皇帝管得了劉家,管不了陳家。」
「皇帝又不是神仙,哪兒都能去,什麼事都能管。」
第三個老頭說:「就是。皇帝在京城,離咱們這兒遠著呢。」
「他哪兒知道咱們這兒的事?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管。管了一個,就得管一百個。管得過來嗎?」
第一個老頭嘆了口氣:「唉,算了。不說了。說了也沒用。」
幾個老頭不說話了,繼續下棋。
秦夜坐在那兒,端著茶碗,一口都沒喝。
他聽著那些話,心裡像被針扎了一樣,一下一下地疼。
他們說的沒錯。
他管得了通縣,管不了真定。他管得了劉家,管不了陳家。
他不是神仙,哪兒都能去,什麼事都能管。
他管了一個,就得管一百個。可他管得過來嗎?
管不過來。
他連北邊的事都沒管完,南邊的事又來了。連南邊的事都沒管完,天下的事又來了。
他一個人,兩隻手,一張嘴,能幹什麼?
什麼都幹不了。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來,走出茶館。
站在街上,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人的臉。
那些臉上,有笑的,有愁的,有苦的,有木的。
可不管是什麼表情,他們的眼睛裡,都帶著同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叫失望。
對朝廷失望,對官府失望,對他這個皇帝失望。
他們不指望了。
不指望了,就不信了。不信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什麼都敢幹了。
秦夜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馬公公說:「走吧。回營。」
秦夜在真定待了五天。
這五天裡,陸炳查了不少事。
真定知府姓王,叫王德茂,山西人,當了五年真定知府。
五年裡,他收了真定豪強趙家的銀子,幫趙家壓了十幾樁案子。
趙家在真定開了七八家當鋪,四五家糧行,還做鹽鐵生意,跟草原上的人有來往。
趙家的家主叫趙德厚,跟劉德茂、陳家、王家,都有來往。
他們互相認識,互相幫忙,互相掩護。
像是一張網,網住了整個北方的官場和商界。
秦夜聽完陸炳的匯報,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趙德厚跟劉德茂,是什麼關係?」
陸炳說:「臣查了,趙德厚跟劉德茂是拜把子兄弟。兩個人年輕的時候一起做買賣,後來一個去了通縣,一個留在真定。」
「可他們一直有來往,每年都要見幾次面。」
「劉德茂往京城送銀子,趙德厚也往京城送銀子。送的渠道是一樣的,都是通過一個叫『永昌號』的商號。」
「臣查了『永昌號』,是京城的一家商號,做的是皮貨和藥材生意。」
「可『永昌號』的帳,也對不上。他們一年賣出去的皮貨和藥材,最多值一萬兩銀子。可他們每年的流水,少說也有十萬兩。」
「多出來的銀子,從哪兒來的?」
秦夜看著陸炳:「你查了『永昌號』的東家是誰了嗎?」
陸炳說:「查了。『永昌號』的東家,叫胡萬山。」
「以前做藥材生意的,後來開了『永昌號』。可臣查了胡萬山的底細,發現他跟草原上的人有來往。」
「草原上的誰?」
「查不到。只知道他每年都要去北邊幾次,一去就是一兩個月。」
「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不少皮子,說是買的。可臣問了草原上的人,沒人認識他。」
秦夜聽完,點了點頭。
「又是草原上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