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天灰濛濛的,風颳得呼呼的,樹枝被吹得東倒西歪。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陸炳,你說,草原上的人,為什麼要摻和這些事?」
陸炳想了想:「陛下,臣覺得,他們是想讓大乾亂。大乾亂了,他們就安全了。大乾不亂,他們早晚會被咱們吞了。」
秦夜看著他:「你說得對。大乾不亂,他們就不安全。所以他們要想辦法讓大乾亂。」
「怎麼讓大乾亂?讓老百姓對朝廷失望,對官府失望,對朕失望。」
「失望了,就不信了。不信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會鬧。鬧了,就亂了。亂了,他們就高興了。」
他看著陸炳。
「可光靠草原上的人,做不成這些事。他們得有幫手。幫手在哪兒?在大乾。在大乾的官場,在大乾的商界,在大乾的各個地方。」
「這些人,跟草原上的人勾結在一起,一起織這張網。網織好了,就能把朕網住。網住了,他們就說了算。」
「朕說了不算,他們說了算。這天下,就不是朕的天下,是他們的天下。」
陸炳聽得冷汗直流:「陛下,那咱們怎麼辦?」
秦夜看著他:「怎麼辦?把網撕了。把網上的每一個結,都解開。把網上的每一根線,都剪斷。」
「可怎麼撕?怎麼解?怎麼剪?」
他苦笑了一下。
「朕不知道。朕要是知道,就不會坐在這兒了。」
他走回椅子旁,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苦得很。他皺了皺眉頭,把茶杯放下。
「陸炳,你繼續查。查『永昌號』,查胡萬山,查趙德厚,查陳家,查所有跟劉家有來往的人。」
「查到了,別動手。先記著。等朕查清楚了,再一個一個地收拾。」
陸炳抱拳:「是。」
陸炳退下了。
秦夜一個人坐在房間裡,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
他想著那些冊子,想著那些話,想著那些死了的人。
越想越覺得,他不是在跟一個人斗,是在跟一群人斗。
那群人,有草原上的,有大乾的,有官場的,有商界的。
他們有錢,有勢,有人,有刀。
他們有耐心,花了幾年、十幾年、幾十年,織了這張網。
他們有本事,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他們有心計,能猜到他會去哪兒,會幹什麼,會想什麼。
他跟他們斗,就像一個人跟一頭巨獸斗。
巨獸太大了,太強了,他打不過。
可他不能不打。
不打,他就輸了。輸了,這天下就沒了。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灰撲撲的木頭。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睡著了。
秦夜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戶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他躺在床上,盯著那道金線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起來。
頭還是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團棉花。
他揉了揉太陽穴,喊了一聲:「老馬。」
馬公公端著洗臉水推門進來,看見他醒了,臉上堆起笑:「陛下,您醒了。今天精神看著好多了。」
秦夜沒接話,洗了臉,漱了口,坐在桌邊。
桌上擺著粥和幾樣小菜,還有兩個白面饅頭。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剛好入口。
「今天什麼日子了?」
馬公公說:「回陛下,正月十八了。咱們從京城出來,十二天了。」
秦夜點點頭,又喝了一口粥。
「陸炳呢?」
「陸大人在外頭等著呢。一大早就來了,看您還沒起,就沒敢進來。」
「讓他進來吧。」
馬公公應了一聲,出去叫陸炳。
陸炳推門進來,抱了抱拳:「陛下。」
秦夜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陸炳愣了一下。
陛下讓他坐,這可是頭一回。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只坐了半邊屁股,腰板挺得筆直。
秦夜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這麼坐著不累嗎?」
陸炳說:「臣不累。」
秦夜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他放下粥碗,拿起一個饅頭,掰了一半,遞過去:「吃了嗎?」
陸炳接過饅頭,拿在手裡,沒敢吃。
「吃吧。在朕面前,別拘著。」
陸炳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嚼,咽下去。
秦夜自己也咬了一口饅頭,慢慢嚼著,像是在想什麼事。
吃完了早飯,秦夜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頭的天還是灰濛濛的,風小了些,可還是冷。
他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
「陸炳,那個『永昌號』,你打算怎麼查?」
陸炳站起來,抱拳道:「陛下,臣想先去『永昌號』附近盯著,看看都有什麼人進進出出。」
「然後再查胡萬山的底細,他以前是做什麼的,跟哪些人有來往,有沒有家人,住在哪兒。」
「把這些都查清楚了,再決定下一步。」
秦夜點了點頭:「嗯。可你這麼查,得查到什麼時候?」
陸炳不說話了。
秦夜看著他:「你查了這麼久,查到什麼了?除了死人和斷了的線,你查到什麼了?」
陸炳低下頭:「臣無能。」
「不是你有能無能的事。」
「是他們太精了。你一動,他們就知道了。」
「你還沒查,他們就先把線掐斷了。你永遠比他們慢一步。」
他走回桌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朕在想,能不能換一種查法。」
陸炳抬起頭:「陛下的意思是……」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秦夜看著陸炳,「你明面上繼續查,大張旗鼓地查,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查。」
「可暗地裡,你換一批人,用另一種方式查。」
「明面上查的那批人,是幌子。他們查什麼,那些人就會掐斷什麼。」
「可他們掐斷的,都是明面上的線。暗地裡的線,他們不知道,也掐不斷。」
陸炳眼睛一亮:「陛下高明。」
秦夜擺了擺手:「高明什麼高明。就是被逼急了,想出來的笨辦法。」
他看著陸炳:「你去挑幾個人,要生面孔,以前沒辦過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