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贏了又怎麼樣?打贏了海寇,還有別的寇。打完了別的寇,還有貪官。打完了貪官,還有豪強。打完了豪強,還有……反正打不完。」
「你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
「聽見了又怎麼樣?我說的都是實話。」
秦夜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站起來。
「走吧。」
馬公公愣了一下:「公子,茶還沒喝完呢。」
「不喝了。」
他走出雅間,下了樓,出了茶樓。
站在街上,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對陸炳說:「去查查,彰德府有沒有劉家、陳家、趙家這樣的人家。」
陸炳抱拳:「是。」
秦夜在彰德待了兩天,就走了。
不是他不想查了,是他不用查了。
他閉著眼睛都能猜到,彰德一定也有那樣的人家。
一定也有一個有錢有勢的豪強,跟官府勾結,欺壓百姓。
一定也有失望的老百姓,不指望朝廷,不指望官府,不指望他。
他不用查了。查了也是白查。
他改變不了什麼。
他一個人,兩隻手,一張嘴,能幹什麼?
什麼都幹不了。
秦夜往南走了半個月,走了六個府,十幾個縣。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去看,去聽,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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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的,聽到的,問到的,都一樣。
每個地方都有豪強,每個地方都有貪官,每個地方都有冤案,每個地方都有失望的老百姓。
他越看越沉默,越聽越沉默,越問越沉默。
他不怎麼說話了,飯也吃得少了,覺也睡得少了。
馬公公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又不敢勸。
陸炳也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一天晚上,秦夜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對著蠟燭發呆。
蠟燭燒了一大半,蠟油流了一桌子,他也沒注意到。
馬公公端了碗面進來,放在桌上,輕聲說:「陛下,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吃碗麵吧。」
秦夜看著那碗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又挑了一根,嚼了嚼,咽下去。
吃了五六根,他把筷子放下,看著馬公公。
「老馬,你說,朕是不是不該出來?」
馬公公愣了一下:「陛下,您怎麼這麼說?」
秦夜說:「朕在宮裡的時候,覺得天下挺好的。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房子住。貪官有,可不多。豪強有,可不凶。冤案有,可不重。」
「可出來了,朕才知道,天下不是朕想的那樣。」
「老百姓沒飯吃,沒衣穿,沒房子住。貪官到處都是,豪強到處都是,冤案到處都是。」
「朕在宮裡聽見的,都是好話。看見的,都是好事。可那些好話好事,都是假的。真的,是這些。」
他指了指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馬公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想了半天,什麼都沒說出來。
秦夜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你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朕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端起那碗面,喝了一口湯。湯已經涼了,腥得很。
他皺了皺眉頭,把碗放下。
「老馬,你說,朕這個皇帝,當得有意思嗎?」
馬公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陛下,您千萬別這麼說。您是天下之主,萬民之主。您要是不當了,這天下就完了。」
秦夜看著他:「朕當不當,這天下都完了。」
馬公公不說話了。
秦夜擺了擺手:「起來吧。朕說著玩的。」
馬公公戰戰兢兢地站起來,站在那兒,腿肚子都在打顫。
秦夜說:「行了。你下去吧。朕想一個人待會兒。」
馬公公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秦夜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看著那碗涼了的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頭的風吹進來,冷得刺骨。
他站在窗前,任憑風吹在臉上,一動不動。
站了很久,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
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一行字。
「林相,朕在外面看到的,跟你在摺子上寫的,不一樣。」
寫完了,他看了看,把紙折好,放在一邊。
他又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了一行字。
「陸炳,別查了。查了也是白查。你查到的,朕都看見了。你沒查到的,朕也看見了。」
寫完了,他又看了看,把紙折好,放在另一邊。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看到的、聽到的、問到的事。
轉來轉去,轉得他頭疼。
秦夜在彰德府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他決定回去。
不是回京城,是回北邊。
他想去看看阿骨爾。
馬公公聽了,愣了:「陛下,去北邊?北邊冷啊。這才正月,北邊還下雪呢。」
秦夜說:「冷怕什麼?朕又不是沒冷過。」
馬公公不敢再說了。
陸炳說:「陛下,去北邊的話,得加派人手。北邊不比南邊,草原上不安全。」
秦夜看著他:「不安全?朕去北邊,阿骨爾比誰都高興。他高興了,就安全了。」
陸炳不說話了。
他們掉頭往北走。
從彰德往北,一路急行走了七天,到了北境大營。
蘇有孝接到消息,帶著金元彪和金吾鳳,出營迎接。
秦夜騎在馬上,看著蘇有孝走過來,下了馬。
蘇有孝跪下,磕了個頭:「陛下,您怎麼來了?」
秦夜說:「來看看。看看你們過得好不好。」
蘇有孝站起來,看著秦夜,心裡咯噔一下。
陛下瘦了。臉上沒什麼血色,眼睛也凹進去了,看著像生了一場大病。
他不敢多問,把秦夜迎進大營。
帥帳里,火盆燒得旺旺的,暖烘烘的。
秦夜坐在椅子上,脫了外頭的大氅,遞給馬公公。
蘇有孝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您這一路,辛苦了。」
秦夜擺了擺手:「不辛苦。比打仗輕鬆多了。」
他看著蘇有孝:「北邊怎麼樣?阿骨爾那邊有消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