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爾壓得住今天,壓不住明天。
可那些冊子不像草原人的手筆。
草原人要什麼?要糧,要鐵,要銀子。
他們要是想搞亂大乾,不會用這種方式。
他們會派人南下,燒幾個村子,搶幾個鎮子,讓邊關告急,讓朝廷緊張。
他們不會費盡心機去搜集一百零八個案子,找落第秀才寫成冊子,再印上十幾萬本,散到大乾的各個角落。
這不像搶劫,像攻心。
搶劫是草原人的做法,攻心不是。
能想出這種辦法的人,一定很了解大乾。
了解大乾的官場,了解大乾的百姓,了解大乾的皇帝。
這樣的人,不像在草原上。
更像在——大乾。
這個念頭讓秦夜覺得冷。
比窗外的雪還冷。
陸炳的信是三天後到的。
信寫得很長,密密麻麻十幾頁,是陸炳親筆寫的。
秦夜認得他的字,一筆一划,方方正正,像他的人一樣。
信上說,他到了北城縣,找到了王大山的住處。
房子不大,前後兩進,收拾得乾乾淨淨。
王大山死前,把家裡的東西都燒了。
鍋碗瓢盆、衣服被褥、帳本信件,全燒了。
燒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灰。
但他在王大山家的地磚底下找到了一樣東西。
一塊銅牌。
銅牌有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字——「濟」。
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濟世安民,天下太平」。
他拿著銅牌去查了。查了三天,查到了一些東西。
濟世堂。
這個名字,在北邊幾個府縣都有人知道。
不是衙門,不是商會,不是幫派。
是一個——善堂。
濟世堂收養孤兒,收養老兵,施粥施藥,修橋鋪路。
哪家遭了災,他們去救濟。
哪家死了人沒錢埋,他們出棺材。
哪家孩子上不起學,他們出錢供。
老百姓提起濟世堂,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說他們是菩薩心腸,是活菩薩下凡。
沒人知道濟世堂從哪兒來,是什麼人辦的。
只知道他們做善事,做了好多年。
北邊有,南邊也有。東邊有,西邊也有。
好像一夜之間就冒出來了,又好像一直都在那兒。
秦夜把信放下,看著窗外。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沒完沒了。
濟世堂。
做善事的人。
做善事的人,為什麼要派人寫那些冊子?為什麼要搜集那些案子?
為什麼要讓老百姓知道,這天下有多少冤屈,有多少貪官,有多少豪強?
為了讓老百姓恨朝廷。
為了讓老百姓恨他這個皇帝。
秦夜忽然想明白了。
那些冊子不是在幫老百姓申冤,是在告訴老百姓——你們的皇帝沒用,你們的朝廷沒用,你們的官府沒用。
他們管不了豪強,管不了貪官,管不了你們受的苦。
你們別指望他們了。
指望誰?
指望——濟世堂?
秦夜的手握緊了。
陸炳回來的那天,雪剛停。
他風塵僕僕地進了乾清宮,臉上的胡茬子老長,眼睛熬得通紅。
一看就知道,這些天沒怎麼睡過覺。
「陛下。」他抱了抱拳,「臣查到了一些東西。」
秦夜指了指椅子:「坐下說。」
陸炳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沓紙,攤在桌上。
「臣查了濟世堂。這個組織,比臣想的要大得多。」
「大多少?」
「大乾十九個省,每個省都有。府、州、縣,加起來少說有幾百處。他們不是隨便做做善事,是有章法的。」
陸炳指著那沓紙上的第一張。
「濟世堂的堂口分三等。最大的叫『總堂』,管一個省。中等的叫『分堂』,管一個府。」
「最小的叫『善堂』,管一個縣或一個鎮。」
「每個堂口都有堂主,有帳房,有管事,有夥計。」
「組織嚴密,比朝廷的衙門還整齊。」
秦夜看著那張紙,上面畫著一張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像一張蜘蛛網。
「他們的銀子從哪兒來?」
陸炳翻到第二張紙。
「三個來源。一是捐贈。濟世堂的名聲好,不少富戶願意捐錢。」
「二是產業。濟世堂名下有田產、鋪面、作坊。他們收養孤兒,教他們手藝,長大了就在這些作坊里做工。三是——藥。」
「藥?」
「濟世堂開藥鋪。他們的藥比別家便宜,質量還好。老百姓都願意去他們那兒買藥。」
「臣查了,光是在北直隸,濟世堂就有幾十家藥鋪。每家藥鋪一年能賺上千兩銀子。」
秦夜沉默了。
做善事,收人心,還賺錢。
這個濟世堂,不簡單。
「他們收養了多少人?」
陸炳翻到第三張紙。
「具體數字查不到。臣估計,光是北直隸,收養的孤兒和老兵,加起來不下萬人。」
「如果把全國算上,恐怕有十幾萬。」
十幾萬。
秦夜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咀嚼了幾遍。
十幾萬人,不是小數目。
這些人從小被濟世堂養大,在濟世堂的作坊里做工,吃著濟世堂的飯,穿著濟世堂的衣。
他們對濟世堂的忠誠,恐怕比對他的忠誠還要深。
不是恐怕,是一定。
「他們的堂主是誰?」
陸炳搖了搖頭:「查不到。每個堂口的堂主都有名有姓,可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人。真正的幕後之人,藏得很深。」
「臣問了幾個濟世堂的夥計,他們說自己只知道堂主,不知道堂主上面還有誰。」
「臣又查了幾個堂主的底細,發現他們以前都是普通人——有的是落魄秀才,有的是退伍老兵,有的是小商販。」
「加入濟世堂之後,才慢慢當上了堂主。」
「他們為什麼加入濟世堂?」
陸炳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濟世堂對他們有恩。」
秦夜沒說話。
恩。這個字,比刀子還厲害。
刀子殺人,恩也殺人。
刀子殺人快,恩殺人慢。
慢了,才疼得久。
疼得久了,就忘不掉了。
忘不掉了,就拿命去還。
「那個王大山,跟濟世堂有關係嗎?」
陸炳翻到第四張紙。
「有。王大山三年前加入的濟世堂。不是核心人物,只是個跑腿的。」
「他負責在北邊幾個府縣之間傳遞消息。那塊銅牌,是濟世堂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