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以欽差身份署理軍政,開始重建蒼梧城。
秦夜撥給他的銀子和糧食雖然不多,但足夠穩住局面。
那些在戰亂中逃散的百姓陸續回來,街上的店鋪重新開了張,城牆上的豁口也在修補。
一座差點毀於戰火的城市,正在慢慢恢復元氣。
蘇驍發回來的奏報里說,芮國那邊也有了回應。
芮伯庸得知自己的弟弟被俘、五千大軍覆沒之後,嚇得連夜派使者來請罪。
使者帶了一份厚厚的國書,裡面全是「臣萬死」「臣愚昧」之類的話,還附了一份禮單——黃金千兩、駿馬百匹、美女十名。
秦夜看了一眼禮單就扔到一邊了。
「黃金和駿馬收下,美女送回去。」
「告訴芮伯庸,他的罪朕暫且記下。他那個幕僚方文鏡,朕要他交出來。交不出人,朕就交不出他弟弟。」
張晗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問了一句:「陛下,芮伯庸的弟弟芮伯安,您打算怎麼處置?」
「留著。芮國雖然是個小國,可留著他弟弟在京里當人質,芮伯庸就不敢再輕舉妄動。」秦夜頓了頓,「不過最重要的是方文鏡。這個人知道太多東西了。」
方文鏡——宋知遠的學生,芮伯庸的幕僚,濟世堂的叛徒,同時也是那些人的密探。
這個人的身份像一層面具,底下疊著不知多少層面具。
他在芮國潛伏了十年,挑動了這場戰爭,然後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秦夜派出去的人追查了大半個月,終於在河東一帶發現了他的蹤跡。
那個地方山高林密,村落稀疏,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方文鏡在那裡改頭換面,扮作一個販賣藥材的行商,在一個叫青石溝的村子裡租了一間破屋,住了下來。
陸炳的人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曬草藥。
一個錦衣衛翻牆進去,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落網。
「帶回來。不許傷他,不許讓他跟任何人接觸。」秦夜下了一道嚴令。
這個人嘴裡,應該能撬出不少東西。
江南那邊,一切如常。
秦夜一直派人盯著濟世堂的幾處主要堂口,顧慎之、孟懷遠、鄭文清,這幾個人的動向都有人記錄。
可他們的活動都很正常,該義診義診,該施藥施藥,沒有任何越軌的舉動。
這讓秦夜覺得有些意外。
他以為顧慎之會有所行動——畢竟皇帝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也知道濟世堂背後的運作模式。
按常理說,他應該收斂一些,或者改變一些做法。
可他什麼都沒有變,一切都跟秦夜去杭州之前一樣。
也許他在等什麼。也許他也在等秦夜的下一步動作。
陸炳的人還發現了一個情況。
江南的濟世堂堂口,最近跟山南那邊書信往來得更頻繁了。
以前是每隔幾天送一次信,現在是每天都有信使往返。
山南多山,地形比河東還複雜,山中散落著不少道觀寺廟,也有濟世堂早年設立的一些秘密據點。
那些據點具體在什麼位置、有什麼人在那裡,錦衣衛還沒有完全摸清楚。
「繼續盯。不要打草驚蛇。」秦夜囑咐道。他隱隱覺得,山南那邊藏著的,恐怕不只是幾個據點那麼簡單。
也許有人正在那裡等著他,就像玄真子在青雲觀等著他一樣。
他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理清楚,然後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同時下好幾盤棋。
對芮國梁國的棋已經下完了,對濟世堂的棋正下到中盤,對那些貪腐官員的棋才剛開始布局,而對方文鏡的追查則進入了收官階段。
這些棋盤互相關聯,每一步都會影響全局。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夜深人靜的時候,秦夜讓人把那個木匣子從密室里取出來,一個人坐在燈下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信。
宋知遠寫給兒子的信,他已經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看,都能看出一些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
有一封信里夾著一張便條,紙張已經泛黃髮脆,上面的字跡跟宋知遠的不同,更潦草一些,像是匆忙中寫下的。
便條上只有幾句話——「周已疑我。近日朝中風聲甚緊,懷瑾暫且不要回京,一切小心為上。」
這句話說明了很多事情。宋懷瑾當時不在京城,是宋知遠讓他不要回來的。
也就是說,宋懷瑾也是那些人要對付的目標。
還有一封信的末尾,宋知遠寫道:「為父一生所憾,唯負你母親。」
「她臨終時叮囑我照看好你,我卻讓你捲入了這場是非。」
「為父夜夜捫心,愧悔交加。然則天下事,總要有人去做。」
「你不做,我不做,則天下永遠好不了。」
秦夜看著這段話,手指久久地停在紙上。
你不做,我不做,則天下永遠好不了。
宋知遠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有多危險,知道那些人隨時可以讓他家破人亡。
可他還是做了。他把自己唯一的兒子也拖下了水,然後在兒子遇害之後,又在南城的小學堂里繼續教那些學生,把他們一個一個地送到各地去,繼續他沒有完成的事。
秦夜把信折好,放回匣子裡。
他忽然很想問宋知遠一句話——值嗎?
用自己的一生,用兒子的命,用那麼多學生的青春,去換一個可能永遠看不到的結果,值嗎?
可惜他永遠得不到答案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把火,宋知遠點著了,他的學生們接著燒,燒到了現在。
秦夜打開那份名單,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名字都反覆看了好幾遍,像是在把這些人的面孔一個一個地記在心裡。
周延儒,每年經手的銀子何止百萬。
宋知遠的冊子上記載,他在二十年裡收受的賄賂不下兩百萬兩,利用職權為各地官員和商人提供便利,從中抽取巨額好處。
他的兒子在老家擁有良田數千畝,光是佃戶就有幾百戶。
馬從周。每年從他手裡經過的鹽稅有三十萬兩,可他私賣鹽引、抬高鹽價,二十年裡聚斂的財富高達一百萬兩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