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就是這個人找到草民,給了草民兩條路——要麼跟著宋知遠一起死,要麼替他做事。」
鄭先生。
秦夜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
「他是幹什麼的?」
「草民不知道。草民只知道,他的勢力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大。大乾的朝堂上,地方上,商幫里,邊軍中,都有他的人。」
「周延儒,馬從周,牛金貴,這些人是他的人嗎?」
方文鏡點了點頭。「可以說,滿朝上下只要能叫得上名字的,有把柄在他手裡的人,都或多或少聽他調遣。」
「可這些人只是他的棋盤上的棋子。」
「棋子是可以換的,丟了馬從周,他可以再扶一個牛從周、楊從周出來。」
「陛下要對付的,不是這些棋子。」
秦夜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個「鄭先生」就像一團迷霧中的影子,只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卻看不清他的模樣。
「你見過他嗎?」
「見過。一共見過三次。第一次是十一年前,第二次是八年前,最後一次是三年前。他每次見草民都戴著面具,草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可他的聲音,草民這輩子都忘不了。」
「什麼樣的聲音?」
方文鏡想了想。「像一個教書先生。溫溫和和的,說話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跟草民說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在哄一個孩子——可草民聽得出來,那溫和底下藏著的全是刀。」
秦夜沉默了。
一個戴著面具的教書先生。一個勢力遍布天下的神秘人物。
一個連宋知遠都查不清的「疑似首領」。
「他在哪裡?」
「草民不知道。他每次見草民,都是在不同的地方。第一次是在京城,第二次是在南邊的一座小鎮上,第三次……第三次是在一個道觀里。」
「括蒼山,青雲觀。」秦夜脫口而出。
方文鏡眼神一閃。「陛下連這個都知道?」
秦夜沒有回答他。他的腦子裡正在飛快地把所有線索串聯在一起。
玄真子說,方文鏡是那些人安插進濟世堂的。也就是說,玄真子知道有「那些人」的存在,但未必知道「鄭先生」這個具體的人。
方文鏡在芮國做的事——挑動芮伯庸出兵——是「鄭先生」授意的。目的是嫁禍濟世堂,借秦夜的手滅掉濟世堂。這個目的,跟玄真子說的完全吻合。
可這裡面有一個關鍵的問題。
「方文鏡,朕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濟世堂的冊子上,為什麼沒有這個鄭先生的名字?」
方文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嘆了口氣。「陛下,您覺得,宋先生為什麼不敢把自己的發現說出去?宋先生被威脅了之後,為什麼乖乖地致仕,乖乖地閉嘴?」
「他不是一個怕死的人——草民很了解他。他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威脅?」
秦夜的心微微收緊。
方文鏡替他回答了:「他怕的不是自己死,他怕的是自己死後,他的學生一個一個地被人害死。」
「他怕的是自己拼了一輩子要保護的那些人,到頭來全都沒有好下場。」
「那個鄭先生,他手裡握著的底牌,遠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多。」
「他之所以能夠威脅宋先生,用的根本不是刀,而是這一點——他讓宋先生知道,只要宋先生膽敢再往前一步,所有他愛的人,都會遭殃。」
秦夜的手指在桌面上握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想起宋知遠在信中寫的那句話——「為父夜夜捫心,愧悔交加。」
他以為宋知遠愧悔的是讓兒子捲入了這件事。
現在他明白了,宋知遠愧悔的不僅僅是這個。
他愧悔的是自己明明知道真相,卻沒有勇氣說出來。
他愧悔的是自己面對那個鄭先生,選擇了沉默。
他沉默了。所以這件事落到了秦夜手裡。
秦夜站起來,走到方文鏡面前,低頭看著他。「那個鄭先生拿什麼威脅宋知遠的,你知不知道?」
方文鏡搖了搖頭。「草民不知道具體的事。可草民猜測,應該跟宋懷瑾有關。」
「宋先生這輩子最在乎的只有兩樣東西——一個是他的那些學生,一個是他的兒子。」
「兒子死了之後,他只剩下了那些學生。那些人用學生的命來威脅他,他不得不低頭。」
秦夜轉過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你為什麼要跟朕說這些?」
方文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裡面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因為草民欠宋先生的。草民背叛了他,替他做事的人,沒有資格心安理得。」
秦夜沒有說話,轉身走出了密室。
鐵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沿著樓梯往上走,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里迴蕩。
陸炳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走到地面上的時候,秦夜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清涼,吹散了他身上的霉味。
他抬頭看著夜空,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透出一彎冷月。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陸炳,你信不信方文鏡的話?」
陸炳想了想。「半信半疑。他說那個鄭先生的事,應該是真的。可他說他是因為欠宋先生的才開口,這個理由,臣不太信。」
「他這種人,在敵國潛伏了十年,什麼苦都吃過,什麼罪都受過。他的心早就比石頭還硬了,不會因為一句『欠了誰的』就鬆口。」
秦夜點了點頭。「那他是為什麼?」
「臣猜測,他是在自保。」陸炳說,「他知道自己落在陛下手裡,不說是個死,說了還有一線生機。」
「可他又不能把自己知道的全說出來——全說出來,他就沒有價值了。」
「所以他半真半假地說了這些,留了一部分,等著跟陛下談條件。」
「你覺得他留了什麼?」
「鄭先生是誰,長什麼樣,在哪裡能找到他——這些最關鍵的東西,他一個字都沒說。」
「他說的都是陛下查一查就能知道的事。這些事雖然有用,可最核心的秘密,他還攥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