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把那些口供合上,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天道盟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他們有多少人、多少火器、多少銀子,而在於他們的組織方式。他們像一張蛛網,你扯斷一根絲,其他的絲還在。你打掉一個節點,其他的節點還在。你要想徹底摧毀這張網,就必須找到網的中心,把那個織網的人抓住。
可網的中心在哪裡?在總壇。可總壇在哪裡?
沒有人知道。
烏先生知道。可他跑了。
那個女首領知道。可她藏在總壇里,從來不露面。
秦夜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十月的夜風已經很冷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可他沒關窗戶,就那麼站在窗前,看著夜空中的星星。
他想起了方文鏡說過的一句話——「他們可以等上十年二十年。」
十年二十年。一代人兩代人的時間。他們可以等,因為他們有的是時間。可秦夜等不了。他只有幾十年,他要在這幾十年裡,把天道盟從大乾的土地上徹底剷除。
他不想把這個問題留給他的兒子,留給他的孫子。他想在自己這一代人手裡,把這個問題解決掉。
可怎麼解決?他還沒有想好。
十月下旬,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層鋪在琉璃瓦上,像撒了一層鹽。秦夜站在乾清宮的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銀杏樹的最後幾片葉子被雪壓落,無聲無息地飄到地上。
馬公公端著一碗熱薑湯進來,放在案上。
「陛下,天冷了,喝碗薑湯暖暖身子。」
秦夜轉過身,端起碗喝了一口。薑湯很辣,辣得他喉嚨發緊,可身上確實暖和了起來。
「方文鏡那邊有消息嗎?」
「還沒有,陛下。上次的密報是五天前到的,說他已經帶著人往南邊去了,去找那個總壇。按路程算,現在應該還在路上。」
秦夜放下碗,走回書案前坐下。
方文鏡是在新乾城被攻破之後主動請纓去南邊的。他說他在西南待了這麼久,認識那些部落的人,熟悉蠻荒地帶的地形,比任何人都適合去做這件事。
秦夜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同意了。他給方文鏡派了十個錦衣衛的好手,還有阿普老爹做嚮導,一行人往南邊去了,去尋找那個畫在地圖上的圓圈——「總壇」。
秦夜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方文鏡。那片蠻荒地帶太大了,太深了,太危險了。瘴氣、毒蟲、野獸、不知名的部落,每一樣都能要人命。方文鏡能不能活著找到總壇,找到了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未知數。
可他沒有別的辦法。總壇必須找到。那個女首領必須抓到。天道盟的根必須挖掉。方文鏡是他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這把刀不派出去,留在手裡也是生鏽。
「馬公公,把陸炳叫來。」
陸炳來得很快。他的瘴氣已經徹底好了,臉色恢復了正常的紅潤,走路的步伐也穩健了許多。他走進乾清宮,給秦夜磕了頭,然後站在那裡等吩咐。
「陸炳,那些俘虜審得怎麼樣了?」
「回陛下,大部分都招了。」陸炳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這是臣整理的供詞摘要。天道盟在新乾城的組織結構、人員名單、物資儲備,都在裡面了。唯獨一件事,始終問不出來。」
「總壇的位置?」
「是。那些俘虜里,去過總壇的只有三個人——烏先生的兩個親信,還有一個是負責運送物資的管事。臣把這三個人單獨審了三天三夜,用盡了手段,可他們都說不知道總壇的具體位置。他們去總壇的時候,都是被蒙著眼睛帶進去的,走的路彎彎曲曲,繞來繞去,根本分不清方向。」
秦夜接過摺子,翻了幾頁。
「說了。那個管事說,總壇比新乾城大得多,至少大三倍。裡面有房子、有倉庫、有兵營、有演武場,還有一座很大的宮殿。宮殿是木頭的,建在一座小山上,從遠處看像一座廟。宮殿的屋頂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金色的屋頂。秦夜在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
「還有呢?」
「那個管事還說,總壇里有很多女人。不是士兵,也不是僕人,而是像主人一樣住在宮殿裡的女人。她們都穿著黑色的袍子,戴著面紗,只露出眼睛。那個女首領就在這些女人中間,可沒人知道她到底是哪一個。」
秦夜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一群穿著黑袍、戴著面紗的女人,分不清誰是誰。這是一種保護手段。就算有人混進了總壇,也找不到真正的女首領。她可以藏在那些女人中間,像一個影子一樣,誰也抓不住她。
「那個管事還說了什麼?」
「他說了一句話,臣覺得很重要。」陸炳的聲音壓低了,「他說,總壇里的人,不說大乾的話。他們說的是一種很奇怪的語言,他聽不懂。他在總壇待了三天,只能用手勢跟人交流。」
秦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一種很奇怪的語言。方進在蠻荒地帶里聽到的那種語言,也是他聽不懂的。朱由楨說那個女首領說話的聲音很年輕,可沒說她說的是什麼語言。也許她說的是大乾的話,也許她說的也是那種奇怪的語言。
「那種語言,有沒有人聽得懂?」
「沒有。臣問了所有俘虜,沒有一個人聽得懂。臣還讓人去京城裡找了幾家做南邊生意的商人,問他們有沒有聽過那種語言,他們也說沒有。」
秦夜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說奇怪語言的人群,藏在西南邊境以南的蠻荒地帶里,建了一座城,又建了一個總壇,等了不知多少年,要回來復仇。
他們到底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要等這麼久?
這些問題,像一根根刺,扎在秦夜的心裡,讓他坐立不安。
十一月初,張晗把關於南詔的所有能找到的資料都送到了乾清宮。
資料堆了滿滿一案桌,有正史、野史、方志、族譜、民間傳說,還有幾本從舊書攤上淘來的手抄本。秦夜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把這些資料一頁一頁地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