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站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握刀。
他往前走去。
格薩爾王從灰霧中走出來,擋在他面前。
蘇平停下腳步,看著他。
「你殺不死我。」
格薩爾王沉默著。
「我也殺不死你。」蘇平繼續說,「我們都會永遠困在這裡。」
格薩爾王的眼睛動了一下。
就那一下。
蘇平捕捉到了。
絕望。
蘇平沒有再動手。
他轉身,往回走。
格薩爾王沒有追。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永遠無法離開的守門人,看著蘇平的背影消失在灰霧中。
蘇平有往回走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再遇到格薩爾王。
他朝著與他感知到的「漩渦方向」相反的方向走。
這是他的直覺。
如果格薩爾王是這個空間的核心,那這個空間的設計者絕對不會讓「核心」處於出口的位置。
那個方向指向的是另一個東西。
蘇平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時間。
他看到了一扇門。
那扇門和他在推演中看到的一模一樣,由暗金色光芒組成,懸浮在半空中,沒有門框,沒有把手,就是一道光。
光門的表面有波紋在流動,像水面的倒影。
蘇平站在光門前,沒有立刻進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
灰霧深處,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那裡,沒有靠近。
格薩爾王。
他沒有追過來。
蘇平看著那個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你想解脫嗎?」
灰霧中那個身影沒有回答,但也沒有離開。
蘇平沒有再多說。
他轉過頭,邁步走進了那扇光門。
穿過光門的瞬間,蘇平感覺像是整個人被扔進了一缸冰水裡。
冷的不是身體,是意識。
那些在長廊中被壓抑的感知,在一瞬間全部涌回來,像洪水一樣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看到了無數個畫面。
無數個自己,站在無數條長廊里,面對無數個格薩爾王。
有的自己在戰鬥,有的自己在逃跑,有的自己已經死了,倒在血泊中,格薩爾王站在屍體旁邊。
那些「自己」有的在做他做過的事,有的在做他沒做過的事。
還有的自己,正在走向另一扇光門。
蘇平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要炸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
沒有長廊,沒有灰色牆壁,沒有金色裂紋。
他站在一片虛空之中。
腳下是空的,頭頂是空的,四周都是空的。
但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那是一種沒有實體的注視,像是一雙不存在的手在觸碰他的意識。
蘇平握緊刀柄,深呼吸。
摩尼寶珠在他胸口發燙。
快燙到皮肉燒焦的程度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塊布料已經被燒出了一個小洞,摩尼寶珠正透出一種刺目的金色光芒。
他伸手握住寶珠。
珠子在他掌心裡劇烈震動,像是要掙脫他的手飛出去。
蘇平握緊寶珠,閉上了眼睛。
他的意識沉入識海深處。
八卦虛影旋轉起來。
他開始推演。
這一次,他不推演任何具體的東西,只推演一件事——到底需要多少壽命。
卦象一片模糊。
看不清。
蘇平咬了咬牙,加碼。
再加碼。
卦象還是模糊。
蘇平深吸一口氣,點燃了壽元。
他感覺自己的壽命在被抽走,像有人在他體內拔掉一根血管。
模糊的卦象依然模糊,但已經能看到一些輪廓了。
不夠。
蘇平又點燃了一段。
這一次,他直接燒了五十年的壽元。
卦象終於清晰了。
清晰到讓他頭皮發麻。
虛數空間。
禹王留下的終極封印。
設計的原理,是一種叫做「量子疊加」的東西。
這個空間裡的一切都處於「未被觀測」的狀態——每一隻蟲子、每一粒灰塵、每一個格薩爾王,都處於「既是活的又是死的」的疊加態中。
只有當他通過摩尼寶珠這個唯一的「坐標」去觀測時,這些疊加態才會坍縮成唯一的狀態。
而那些狀態,全部都是真實存在的。
不是分身,不是幻術。
是真實存在。
蘇平睜開眼。
冷汗從額頭上滑落,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
他確定了一件事。
在這個空間裡,唯一真實存在的「實體」,只有他和摩尼寶珠。
其他的東西,包括那些格薩爾王,都是概率的投影。
他殺死的每一個格薩爾王,都是在「殺死一個真實存在的可能性」。
這就是為什麼他殺不完。
因為可能性是無限的。
蘇平站起來。
虛空之中,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他的認知。
那些模糊的光點開始聚集,在他面前凝聚成一個人形。
人形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格薩爾王。
但不是他之前遇到的那些「空殼」。
這個格薩爾王,有自己的意識。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蘇平,暗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你知道了?」
蘇平點了點頭。
「知道了。」
「那你應該也知道了——」
「知道。」蘇平打斷了他,「你是這個空間裡,唯一的那個『本體』。」
格薩爾王沉默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疲憊的釋然。
「五千年了。」格薩爾王說,「你是第一個走到這裡的人。」
蘇平看著他,沒有說話。
格薩爾王接著說,「這個空間是禹王設計的。他用摩尼寶珠作為坐標,把我困在這裡。只要寶珠還在,我就永遠處於疊加態中,永遠無法真正死去,也永遠無法真正活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你能走到這裡,是因為你帶著寶珠。你是唯一一個,能把我從這個規則中解放出來的人。」
蘇平的眉頭皺了一下,「解放你?」
格薩爾王的身影凝實了。
灰袍,赤腳,面容平靜。
那雙暗金色的眼睛看著蘇平,像在看一個等了五千年的答案。
蘇平握著麒麟刀,刀尖指地。
刀身上的龍火之氣維持在將燃未燃的狀態。只要格薩爾王動,他能在眨眼間完成從防守到攻擊的切換。
「你說解放你。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