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奴僕 (二合一)
寧缺忽然間變得極為憤怒,不知道因為恐懼而生氣,還是因為她像上次那般不聽話而惱火,身軀顫抖起來。
忽然,又恢復平靜。
只因花海中女子很高大,比尋常男子還要高大,而且很胖,已經超出了豐腴的範圍,只能用胖來形容。
她穿著一件很薄的繁花青衣,崖下有秋風輕拂,卻拂不動絲毫,因為衣料被她豐滿的身體繃的極緊,緊緊地貼在身上,線條誇張地隆起。
寧缺想像過很多次和桑桑重逢時的畫面,卻從來沒有想到再次相見時,那個黑瘦的小丫頭已經消失不見,出現在他面前的是這樣一個高胖的女子。
他想起來那日在小鎮上買紅薯時看到的那輛馬車,看到那輛馬車裡的那個高胖的少女,想起自己曾經說她好像一隻肥豬,才明白原來兩人早已相遇。
當時的他相遇而未相識,她卻必然一切瞭然於心,一念及此,他覺得自己的信心正在逐漸消散,書院的計劃似乎也將要變得可笑起來。
這個女子看上去和桑桑沒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和他回憶里的桑桑完全是兩個人,但他知道她就是桑桑,不是因為那種玄渺的感覺,而是因為肯定的感知,他和她之間的屏障已
經消失,他自然能知道她就是她。
露台上的女子明明就是桑桑,看著卻不是桑桑,不是那個瘦瘦黑黑的桑桑,而變成了白白胖胖的桑桑,寧缺忽然間傷感起來,因為他明白自己大概再也見不到那個瘦瘦黑黑的桑桑了。
桑桑仰躺在花海之中,雙眸緊閉,面容一派平靜,青絲散落,與花海融合,身姿挺拔仿佛高峰,給寧缺一種前世讀童話書中,在逃公主的感覺。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醞釀許久的千言萬語,此時皆隨山風消散,只化作了一句,「走,我們回家去。」
寧缺語氣很自然,就像一個男人在湖邊看到了貪玩的小妻子。
桑桑沉睡一久,天空的晨光灑落在花海上,灑在她寬圓的肩頭,然後如水墨一般洇開。
他走到她身後,把手伸向她的肩,拭去那露水。
而後,溫柔的將她抱起,仿佛抱起了整個世界。
此時身後,傳來一道歡快的嘶鳴聲。
密集如暴雨的蹄聲響起,嘶鳴聲連綿不絕,大黑馬自山道遠方閃電般馳來,一面奔跑一面搖頭擺尾,顯得快活至極。
當大黑馬奔至寧缺身前,愕然發現寧缺懷中沉睡的桑桑,頓時斂了聲息,謙卑地低著頭走到桑桑身旁,輕輕擺尾以示討好。
「沒出息的東西。」
寧缺笑著說道。
然後將桑桑放到大黑馬背上,自己在下面牽著馬,走在崎嶇的山道中,向著遠方而行o
待走出了群山,在附近的集市中買了一輛馬車與幾張軟墊,枕頭被褥。
車廂鋪好後,將桑桑放在其中,往大河國的方向而行。
「我躺了多久?」
桑桑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
距離寧缺將她從山坳中帶回,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天。
期間,他不是沒想過找個醫生給桑桑看看,但考慮到神軀與自己這等凡夫俗子不同,也就只能做罷。
好在第三天,桑桑就醒了過來。
唯一不好的事情是,桑桑那由世界最基本規則構成的世界消失了。
雖然依舊身軀,卻前所未有的虛弱。
現在的她如凡人一般,有著疼痛,飢餓···這些脆弱的感覺充斥在這具豐潤的身軀之中。
「大約三個時辰。」
駕駛著馬車的寧缺,笑了笑,雖然這樣說不好,但他能感覺到自己與桑桑之間距離不再像之前那麼遙遠。
「棄天帝,原來你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她的聲音依然那樣冷漠,那樣無情,那樣莊嚴,說的內容,卻已經漸漸有了人間的味道,聽著她的聲音,卻又像是在自己的耳邊響起,不免有些感慨,遠在天涯卻近在耳邊,果然不愧是昊天。
桑桑繼續問道:「你準備就這樣將我帶回唐國?」
寧缺糾正道:「是回家。」
「那裡是你的家。」
桑桑的聲音再次響起,情緒愈發冷淡。
棄天帝最後將毀滅之力注入自己體內,隔絕了她與法則的聯繫,讓自己無法行動。
經過這幾天的修養,她已經開始逐漸恢復,但能清楚的感覺到體內與人間的烙印越來越深。
這對昊天而言,意味著越來越虛弱。
桑桑沒有說話,但本命牽繫之下,二人心意卻是相通。
只要她微微動念,寧缺便聽到了她的聲音,那是真正的心聲。
與之同樣的,桑桑也能聽到他的。
「塵緣確實是斬不斷的,老師把人間之力留在了你的體內,又毀了昊天神國的大門讓你無法歸去,自然還給你留什麼機會。」
他回頭對看著這高挑豐潤的女子說道:「我也不知道你現在用的這種方法是不是能夠有效,賜小草永生算是以命換情,問題在於她不知道,難道你願意在人間等到她活幾百歲?而且她不見得願意用永生來換取與你的那段過往。至於陳皮皮和小棠,他們更不會認為自己能夠活著是來自於你的恩賜。」
桑桑神情漠然,顯得非常自信。
寧缺略一沉默後繼續說道:「就算你的方法是對的,也還遠遠不夠,因為還有二師兄,還有李漁,他們曾經對你的好,也是人間對你的羈絆,隔壁吳嬸經常請你吃飯,你又
該怎樣補償她?更不要忘了渭城裡的那些人,他們對我們有恩,卻因為你而死,你該如何償還這些已死的人?」
桑桑微微皺眉,面上寒霜越發濃郁。
「我沒有辦法放棄。」
寧缺聽著識海里她的回答,說道:「就像老師說的那樣,人類先天擁有探索未知的本能,也可以稱之為對自由的渴望,而你是這個世界的規則,你的存在你的生命來自於這個世界的形態本身,你不會允許這個世界被打破,所以你和這個世界的人類之間有著無法調和的矛盾。」
桑桑看著寧缺駕馭馬車的背影,問道:「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類,為何也要與我為敵寧缺說道:「可我畢竟是人類,來到這個世界,便是這個世界的人類,很多年前在長安城,我進舊書樓看書看的很辛苦,每夜都會暈眩嘔吐,當時你在身邊照顧時,曾經問過我一句話,你說如果昊天就是不讓我修行,我該怎麼辦,我當時的回答是,如果那樣的話,我就只好逆天了。」
桑桑在自己的人間記憶里找到了那個片段,當時討論問題的主僕二人,並不知道話題中的昊天就是她,現在想來不免有些怪異。
「所以,你一定要反抗我的意志?」
她看著寧缺問道。
寧缺看著她臉上唯一熟悉的那雙柳葉眼,沉默片刻後說道:「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命運,你也無法反抗。」
桑桑說道:「我是昊天,我至少能改變你的命運。」
「你是我的本命,我的命運就是你的命運,你如何能夠夠改?逆天才能改命,現在想來,從在河北道旁撿到你的那一天開始,我其實都是在不停地與你戰鬥,雖然永遠都是失敗,但我確實是在逆天。」
寧缺笑著說道:「先別說命運的事情。你不是一直說要斬斷塵緣,這二天因為你無法行動,可一直都是我在伺候你。你打算怎麼還?」
桑桑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陣,說道:「我與人間有諸多塵緣,有很多人我需要補償,我正在做,而你我之間的塵緣,則是你需要補償我,所以是你要做。這二日的生活,不過是你要補償的一小部分。」
當桑桑是人類的時候,感覺有些憨拙,不怎麼愛說話,其實那些都只是表象,最根本的原因是因為她的性子很清冷,如果往最深處去探究,之所以如此,那是因為她對自己生活的世間,從來都沒有什麼真正的感情。
用她的話來講,無論渭城軍民,還是書院裡的二師兄、陳皮皮,都曾給過她不少關心,小草曾經送給她很多禮物,她卻很少給予對方回報。
這些過往便是她所遺落在人間的塵緣,既然無法斬斷,又想要了斷,便必須對那些曾經的情意做出補償,但寧缺是個例外。
她在人間已經對寧缺付出了足夠多的情感,她把自己所有的心思甚至生命都奉獻給了他,所以她不需要補償寧缺,如果要了斷與寧缺之間的塵緣,她反而需要索回自己曾經奉獻給他的全部,比如洗腳鋪床疊被家務跟隨。
在她看來,這件事情與有沒有意識無關,只是應該做的。
寧缺並不認為這些事情都是自己應該做的,但相較於失去她,伺候她實在只是一件小事,所以也就這麼過來了。
寧缺心想著從之前她就喜歡算,如今成了昊天了,還是這樣。
他本想調笑兩句,比如白晝宣淫,但想著桑桑現在的狀態,自不敢言。
馬車行至一條清澈的小溪,寧缺讓大黑馬停下,將桑桑抱下馬車,開始燒火做飯。
用銅盆里接下一盆清水,裝入鐵壺中加熱。
復放入銅盆中,水溫正好。
寧缺端著銅盆,蹲下服侍桑桑,把她的腳放進銅盆,一如往常般開始仔細地清洗。
他從不覺得這件事情有什麼屈辱,這些年讓你跪著替我洗腳很多次,今天還你幾次又如何?
銅盆里的清水溫度對腳來說正好,對手來說則有些燙,寧缺捧起水淋到她的腳上,仔
細地搓揉著,連腳趾間都沒有錯過。
她的腳還是那樣白,只是比以前更軟更嫩,而且她現在的腳踝上面的肌膚也是白的,寧缺看著盆里的腳,想著這些事情,然後發現自己的手被燙紅了,又想起以前她替自己洗腳時,那雙小手也經常被燙紅。
寧缺洗了很長時間,銅盆里的清水還是那樣的清澈,甚至給人一種感覺,魚兒肯定很喜歡在裡面遊動,就算飲下也能沁人心脾。
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洗著,洗的非常認真用心,因為他明白,桑桑讓自己洗腳不是因為她的腳髒了,而是她需要自己給她洗腳。
一般少女,被男人的手這般細細揉搓著,無論癢或不癢,大概總會應景地發出些銀鈴般的笑聲,但無論寧缺的動作是輕是重,桑桑都沒有什麼反應,她的神情非常嚴肅,像是在參加一個極重要的活動,但這不是宗教洗禮,只是洗腳,所以她流露出來的莊嚴感,便顯得有些可笑。
寧缺把她的雙腳從盆中抱起來,擱到自己的膝上,接過雪白的毛巾,把她腳上沾著的水擦乾,把她的腳送回榻上,把毛巾搭在肩上,端起銅盆,走到小溪邊,把洗腳水倒入清澈的溪流之中。
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還有今天這場有如儀式般的洗鍊,他對如今的桑桑—也就是落在人間的昊天—有了更多的了解。
她是這個世界規則的集合,就像老師去年在宋國酒樓上說的那樣,她是客觀的,她絕對冷靜,絕對按照邏輯思考。哪怕她擁有自我延續導致的生命性,擁有主觀的自我意識,但她生存的方式便是這種。
這種高級的生命表現形式,確實容易令人感到恐懼,但在寧缺看來,桑桑可怕之餘也有些可愛,就像以前那個還是小侍女的桑桑那樣,顯得有些拙。
她從來都不笨,只是有些拙,有些令人拙計。
她想要斬斷在人間的塵緣,斬不斷便想了斷,她按照冰冷客觀的數學方法,來判斷自己與人間的那些牽扯,卻沒有想到那些牽扯並不是冰冷的,像情感生命這種事物,本來就是無法計算的。
她以為自己尋找到了正確的方法,只要還清曾經虧欠的,索回自己曾經奉獻給寧缺的,便能與人間就此一刀兩斷,重新回到昊天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