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古紀聞來看,此人經歷的第一個世界,應是極為渺遠的蠻荒時代,比五龍紀還要早得多,任何史冊均不可究詰。」
金鯉在水裡翻了個身,道:「在那連中九州、大九州都尚未奠基的古紀,天地未分經緯,山海未定形名,諸族之先匿跡潛蹤,百靈之宗含章未曜,本鯉的資料庫中……已然翻不出多少可用之物了。」
「不過,可以確認的是,這個蠻荒古紀沒有神、昊、帝、後等強絕的存在,原生的萬物萬類甚至沒發展出初級的智慧,無不依循本能,蠢蠢群動而已,即便是粗糙的修行體系,亦未曾萌芽。」
「幾乎一切都屬於凡俗的範疇,可稱弱小。」
「其實也沒那麼弱小。」趙青淡淡回道。
畢竟有著充沛天地元氣浸潤,懵懂無識的動物,也可以透過原始的「橫練」來強化體魄。
這種提升方式對智慧並無多少要求。
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絲毫不成問題。
體質、食補、工齡之類的條件,才是關鍵。
如果沒遺傳到什麼特殊體質的話,筋骨強健水平、體型大小,便決定了橫練的天賦高低。而在這方面,人是遠不如許多動物的。
豬天天躺著,吃了就睡,體脂率也比絕大多數人低;吃素的牛羊,比頓頓大魚大肉的人更壯。這些是源於相關基因的表達。
光從這點來看,此類動物進行橫練,消耗比人少,效率比人高,優勢已經拉得很大了。
而另一個因素「單位體重元氣流失率」,更是證明了:體格越大,橫練越發容易。
簡單的說,大體型生物更容易維持體溫,蓋因產熱與體積相關,散熱與表面積相關,前者三次方、後者二次方,體積愈大,體表占比愈小,熱量便愈難外泄。元氣亦循此理。
外家橫練的本質,無非是用元氣強化軀體。
小體型元氣流失率高,練功便如漏水之瓮,盛滿極難,耗時愈長,練功愈艱;巨獸卻是坐臥不動,元氣自固,煉體亦迅速推進。
這就進一步拉開了差距。
不過,適者生存。
從種群的角度來看,越是食物鏈頂端的生物,數量越稀少,滅絕的危險反而更大。
體型超大化往往是衰亡的先兆。
在以百萬年、千萬年計的漫長歲月里,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捕食者,而是環境變遷。
橫練功夫深了,食量也會變大,帶來巨大的負擔。
雖然在相同的橫練水平下,人的食量增長五倍,巨獸可能只需翻個倍,但這份戰力的增長,是否真能為族群帶來繁衍的優勢?
至少在完全用吐納元氣替代進食前,這都是一個存疑的問題,有著太多見解與回答。
更何況,在大尺度下,元氣濃度潮汐般的起落,或盈或虛,早已是環境的基礎屬性了。末法靈竭、間「冰」期,「天脈」遷移,都得納入考慮。
但不管怎麼說,有了更高的上限,就必定會有物種去搶占相關生態位。它們的力量是未橫練同族的數倍起步,因其出眾的體魄,又支撐起了更龐大的體型,往復相乘,邁入了正向反饋。
一種正常情況下僅身長兩丈的鱷魚,完全有機會出現十丈級的罕見巨型個體。
輸出功率的差距,可達千倍之高!
一頭十五丈的橫練大成霸王龍,重約六十萬斤,咬合力則有著兩百萬斤之巨!日行三千里、夜行兩千里,奔突如雷霆,輸出與機動皆具。
低境的修行者,遠不足以正面匹敵。
儘管它在修為境界上對標、換算的,僅僅是飽受世人鄙夷的外家頂峰,不入流的底層角色。
「……不過舒鳩畀我歷經的蠻荒時代,可不是白堊紀,」趙青心中念頭微動,「那是恐龍才剛剛出現的中三疊紀。引鱷類、二齒獸、犬頜獸、植龍、長頸龍、魚龍、幻龍,蘇鐵、銀杏,菊石等等,才是那時的主角。」
盤古大陸東北部,古特提斯洋尚未閉合,其西南方向的海峽與群島之間,礁岩嶙峋錯落,水溫溫暾,洋流緩慢。
淺灘鋪著層層青藍藻席,疊層石歲歲沉積;河口沼澤生滿蘆木,修莖挺勁,連片成莽莽青蕪。
氣候酷熱燥烈,罡風時起,海天蒸騰霧瘴,晨昏霧鎖滄波,白日烈陽灼地,歲歲少雨多旱。
遠處隱約有火山噴薄,濃煙直衝雲霄。
這便是趙青看到的史前場景了。
一切皆歸於沉默而暴烈的自然。
「……引鱷還是比較強的捕食者了,體長5米,卻有2噸之重!敦實程度不亞於河馬,更是位列『等重三巨頭』之屬,有著四頭身甚至三頭身,頭部如同縮小版的霸王龍,比尋常鱷魚粗壯得多。」她想著。
除了笨拙速度慢外,堪稱可怕。
橫練大成的引鱷,咬合力30噸問題不大。
作為像虎豹那般主攻伏擊的選手,它們的威脅度可不限於正面戰鬥力,讓人時刻警惕。
「……你是說那紅色的大頭鱷嗎?」金鯉搖尾道:「似乎只有兩類血脈『天賦』吧。固然是統治蠻荒之世的霸主,卻也算不上什麼。」
若說外家橫練是元氣環境下必然會產生的「進化」,因突變生成的血脈天賦,便歸屬於另一般路數了,已算是內家、術法類的範疇。
更確切地說,差不多是專門的超凡器官。
引鱷的心臟可以激發沸血般的狂化狀態,牙齒可以對軟而韌的氣罩克制性地刺穿。
後者本是為了捕殺精擅橫練、毛皮強化的二齒獸,卻也能對修者的常見防護手段生效。
小體型的生物,突變誕生天賦的機率更大。
對於大體型來說,單點變異極易被稀釋,難以成型,多半悄無聲息消弭,罕有可遺傳的性狀。
引鱷有這兩大天賦加身,卻是著實了得。
「……一共有四人,參與了此次『輔星轉正』考校,都是鍊氣士一脈,」金鯉道,「所以受到的天地壓制還挺大的,降臨初期,實力均只能發揮半成不到,並不比古獸強出多少。」
在六氣境級數之前,鍊氣士多劃分為六重境界,但也有五重、四重分級的小眾體系。
簡單的說,第七境便算是羽化飛仙。
飛仙第一境,對標下六氣前半境,但稍弱。
跟劍王朝體系的七境搬山,大體相近。
手段更多更全面、壽命更長,真元法力優勝,但由於不是劍修,瞬間輸出疲軟,力有餘而鋒不足。
輔星轉正,則通常在五境巔峰、罡勁大成的低階成員中進行選拔,是眾人加入虛空道後、唯一可免費穿梭諸天的重大機會。
能否魚躍化龍,全繫於此一搏!
成功轉正,便是日後尚可再度執行穿越的任務,修成飛仙、下六氣,已非是夢談;轉正失敗,只能老老實實繼續當輔星,熬資歷,慢慢成為一個普通的六境鍊氣士、尋常神勁。
要知,入夢諸天,降臨的完全就是白板狀態,什麼趁手兵刃、符篆、丹藥,並不會隨之顯化,再加上蠻荒古紀普遍的法則差異,光是確保安穩的生活,已算是一大難題。
勉力求生,苟全性命、餬口度日,自是輕而易舉,但若要做出一番成就,不浪費組織支付的代價,在這艱苦之地依舊勇猛精進、投身苦修,那就得看各人的根性與手段了。
表現如何,便決定了這些人考校的評價。
觀天地規則形貌,調整功訣運轉法門,一點點解封桎梏、恢復修為,甚至破入六境,展現出不菲天資,這當然是評優的關鍵之一;
屠戮萬獸,精細解剖,編寫出成冊的《異獸圖鑑》,以供上級參研,也屬於加分項。
生存、適應,研究、發育,組織、建設,這幾類能力,無疑是穿梭諸天的必需品。
在舒鳩畀我歷經的那次入夢蠻荒中,他本人正是表現最佳的那個,諸般方術,大顯身手。
方術並非法術,它幾乎不講道理。
它不必專門修煉,積累熟習,也不必多麼玄奧的心性、領悟,僅需滿足施術的基本條件,就可以順利發動,與真元法力無涉。
有一些方術,甚至完全不涉及天地元氣的呼叫,只是口頭念誦幾句咒文,便能生效。
然而它可以做到的事,卻近乎不可思議。
像舒鳩畀我記憶里的孽生重元咒,對兩個目標施咒後,就可以讓雙方的慣性總質量進行繫結,任何一方都更難被改變運動狀態。
移神衁金術,舉行儀式後,可以讓一塊指定金屬憑空消失,並讓施術者獲得點石成金的等量「額度」,這裡的成「金」即原有金屬。
髓末嬰誕方,抽取嬰兒(任何動物均可)的骨髓,和施術者的一滴心頭血,注射入對應物種的心臟,可讓它開靈啟智,化為僕從。
方者,隅也,角也,棱也。
天地大道,本無定形,如環無端,如淵無底。
然既落於萬物,便不得不有隅有角,有棱有面——有了隅角棱面,便有了「間」,有了「隙」,有了可循之徑、可乘之機。
方術者,正是那尋隙而入、借隅而出的法門。
它不正面與大道相抗,不從正面呼叫元氣法則,而是取巧於大道本身的「不完美」處——那不可避免的罅隙、那無法自全的破綻,那天然或後天存在的偏斜與褶皺。
方術的本質,可稱之為「乘大道之弊」。
可以理解為,呼叫天地執行程式碼中隱藏的後門。至於這後門究竟是怎麼來的?也許是古老紀元的大能刻意開鑿?後世有人進一步雕琢?
不少學者認為,每一次施展方術,代價都要由大道來承擔,會不斷加深相關的缺口。
大道之弊,是方術之利,亦是天地之害。
用之愈多,天地愈薄,終至崩塌。
是故,方術大多為禁忌之物,列國皆明令封殺,著於刑書,懸為厲禁。
但據說在虞夏之時,方術仍盛行不已。
所以該觀點的正誤,亦難以分辨。
昔日,舒鳩畀我曾派入亢倉子門下,有幸成為記名式的徒孫。按照他受到的教誨,大體看來,亢倉子這一派是不排斥古方術的,認為能流傳至今的方術,早已是被大能篩選過、抹除了危害的。
亢倉子是老子弟子中與老子思想最相近的那個,得其精純,那麼,有著道家祖師認證,應該是可以放寬心了。只要不濫用、不依賴即可。
在趙青的觀念中,現存的大道綱紀,似乎早已是被無上強者肆意揉搓後的形貌了,對這一非原生的狀態進行少量損害,未必就是壞事。
「……呵,兩年半的時長,就煉了幾批『體膏』、『精元大藥』,收穫固然尚可,但終究仍屬於低價值世界。」金鯉下了斷語。
這遠比不上一些宗門秘境、諸侯沐宮裡開放的神魔道景、心像洞天,只能說勉勉強強。
「連最起碼的氏族、語言、都沒有。一群渾渾噩噩的獸類罷了,連『妖』都稱不上,更不必說『靈』。有創造力的生靈,一個也無。」
趙青淡淡「嗯」了一聲,表示認可。
按照她自己的經驗,一個世界若沒有智慧生靈的崛起,那麼即便孕育出再奇偉的洪荒巨獸,也不過是元氣生態圈中自然演替的一個章節罷了,終究成不了真正的「機緣之地」。
以主世界當前的元氣濃度與活性為標準,若入夢的諸天亦屬這一水平,上下浮動不超過五成,大抵是要到侏羅紀,才會終於誕生出一支有可觀智慧的物種:巨大化後的對握翼龍。
自此,世界方從「蠻荒」跨入了「可造」之列。
「為何不選擇正常的人類世界呢?」金鯉的聲音里透著不解,泡泡串串上浮,「白白浪費一份資源。」
「莫非,蠻荒之世在諸天中的比例頗高,經常被抽中?機率是與所占歷史長度相關?」
「或許吧。」趙青沉吟片刻:「我也思量過此事。依我之見,另有三種可解釋的理由。」
「其一,穿越之後,若是歷史脈絡與主世界偏離太遠,便要對那時的時政、禮制、風俗、方言、官儀、避諱、節慶一概不知,與人交接時,很容易露出馬腳,招致盤問。若是一不小心被當作『異人』『奸細』,麻煩無窮。」
「為了避免這一點,就得精擅潛伏的技巧,躲藏在無人的野外區域,花上許多時間來觀察、模擬、融入。而蠻荒之世,恰恰是鍛鍊野外生存能力、習得快速發育的最佳場景。」
「有道理。」金鯉點頭:「如何利用野外可採集的初級原料,製備出一批可被當地人認可的、可交易的財物,包裝、經營出不被懷疑的中上層身份,那是樁極要緊的學問。」
「在一方完全陌生的地域,『開局』的起點是相當重要的。這會影響到後續各方權貴看待『穿越者』的『第一印象。而推遲『開局』,在脫離世俗的荒野里,預先蓄積資源,則往往能將起步的勢頭抬升數籌,遠勝赤手空拳闖蕩。」
「此為其一。」趙青道,「其二,蠻荒之世,沒什麼現成的資源。沒有什麼靈脈、仙山、寶庫供你爭搶,也沒有什麼勢力、宗派、王朝供你投效。投入其內的輔星們,彼此之間,無甚可爭之物,容易形成純粹的協作。」
這就類似增加一段軍旅情,培養團隊精神。
「不錯!」金鯉歡欣道:「有了曾同生共死的友誼,到了正式任務所在的文明世界,便多了一分可託付後背的默契,不至內耗生亂。」
如果剛開始就投入一方低階武俠世界,那輔星們只會各自搜刮資源,讓麾下僕從明爭暗鬥,殺伐不斷,最終往往會結下仇怨,期間的齟齬牽連到現世,那就不利於組織運作。
不得不說,虛空道不愧是享「譽」列國的頂尖勢力,單是這裡的安排,便見其深謀遠慮。
「其三,入夢耗資。蠻荒之世,所耗火行常政、離火昭明之氣偏少。」趙青續道。這也是她從自身入夢與時運諸法中悟出來的道理。
如何衡量一個世界的價值?對於不同的人來說,往往有不同的答案。那是否有著客觀而非主觀的評價體系呢?最高境界上限?元氣總量?平均元氣濃度?世界規模大小?
趙青傾向於認為,是命運的質荷。它有著極重要的地位,關乎時間維度的生滅創造。
入夢引證的消耗,便是把一段三維時間凝成的個人命運,嵌入一個遙遠世界原有的命運之中,克服雙方的斥力時,整體所做的功。
聽上去玄之又玄,但她相信,這裡面定有著標準的計算公式,也一定可以被復現。
當然,光從普遍性的原生境界上限論來看,一個元氣濃度近似主世界當前狀態的蠻荒之世,破限級的橫練傳說巨獸,諸如重約兩千噸的易碎雙腔龍,也不過六境墊底的戰力,換成文明之世,早有七境誕生了,價值自是後者來得更高,穿梭的耗費應也是更多。
「是這樣麼?同樣的投入,送一支隊伍去蠻荒,或許只需送一人去文明世界的耗費。」
金鯉恍然,只道趙青想得周全。
「……事情說完了,報告就由你撰寫吧。「趙青笑了笑,遙遙虛化五指,拍了拍它的頭,「早點遞交給文子前輩,看看他是否另有指點。」
「好嘞!」
文子當日委託她潛入虛空道、探查其入夢諸天的底細,如今藉著舒鳩畀我這條線索,總算有了第一份成績。抓人不難,但抓了後審出有用的,分析總結出可供推演的脈絡,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出了研究成果,便應有報酬可拿。
可以繼續追加該專案的投入。
不過論起好處,舒鳩畀我記憶里的幾類方術,上百門深淺功訣,以及古昆吾語、商人之言,十日氏嫡系的尊昊徽章,皆可對自己的學識有所補益。
金鯉擺尾應下,復又在水裡翻了個身,忽而化作一道疾影,朝著沼澤深處遁去,沒入葭菼。
「……命籙、命籙,為何看上去,像是系統面板與工作日誌?」
從舒鳩畀我的玄關一竅中抓出一束空靈的清光,趙青注視著它變幻無常、卻又因加密而顯得模糊的樣貌,暗暗解析內中符號的型別、構成,不禁喃喃。
作為錨定一方諸天的主世界端點,它顯然跟低階的入夢者並無關聯,也毫無繫結之態。
她的直覺里,這多半是涉及到另一端的一種秘儀,實時「連線」著橋樑架在諸天的那頭。
……
兩個時辰,轉瞬即逝。
暮色已降。燈火漸稠,槳聲欸乃。
丹鋪的帘子掀開又拉上,區萍出門時神清氣爽,腳步也隨之輕快了許多。不僅僅是少了十塊金餅的緣故,更因他的功體隱變,力道自然增長。
「丹老,此次淬元,晚輩可還有哪些缺漏之處?」
鮮支憙沉下心來,將神念貫徹己身泥丸。
「也就是普通真傳候選的水平,要趕超同輩中的天才,還差得遠呢!」一處蒼老的音色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