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那丹老嘆了口氣,又道,「世間英豪,多如塵沙,而真能脫穎者,又有幾人?你出身鮮支小氏,門祚寒微,沒有大族的奧援,若想在雲門這等地方出頭,委實困難!」
鮮支憙聞言,神色微黯:「丹老教訓得是。小子入雲門以來,日夜勤勉,不敢稍懈。可小子也明白,以小子這般『中下品』的資質,晉為末位的真傳,或許尚有不小機會,可若想躋身實權長老之列,幾乎是痴人說夢。」
「那倒也未必。」丹老的聲音微沉,道:「你若只想在雲門混個溫飽,那便罷了,老夫也懶得白費口舌。可你既懷著一樁心事,便不該如此自棄。」
「骨弱而氣餒,何異行屍?」
「我……」
「哼!你那位師兄方得錄入『真傳典冊』,才在雩峰上獲授『雲牙』『守淵』之正法,欲求『葆光』之妙,卻不幸走火罹難,屍骨無存!何其巧合,又何其乾淨!但宗門竟以『修持急切、自取其咎』八字,草草結案!你當真信麼?」
鮮支憙喉頭微哽,搖了搖頭:師兄臨終之前,事先曾有傳訊,只道『若我出事,切莫追查』。可越是這樣,小子越不能袖手。」
「這樁懸案,若連我都放棄了,不願替他討還公道,試問雲門上下,還有誰會記得昔日師兄修己踐德、致仁親友的事跡與形貌呢?」
「他在這世間走過一遭,連個姓都沒有,難道連一點痕跡,也要被時光磨滅乾淨麼?」
他感念頗深的那位師兄,不像鮮支憙自己,好歹也有著個鮮支氏的名頭,到底有一脈族譜可查,有祠堂可依,尚可分得祭祀的胙肉。
師兄卻是個無姓無氏、近乎野人的出身,平日裡,只得喚他後來取的字「益壽」。
益壽、益壽,偏偏不得壽。
天其不與善人乎?
鮮支憙實在想不通,像師兄這般品性端方,待人溫厚的君子,每每有所領悟,必不吝相授於同門後進,無論貴賤,皆蒙其惠。童子問則啟其蒙,執事惑則解其結,雖負薪之賤隸,亦得聞其緒論。
究竟是什麼人、什麼仇怨,才狠下心施以毒手?
要說師兄擋了某些人「上進」的道路,這明顯是不合理的。帶藝投師入派,最多混個中等真傳,再任職外門長老,哪裡礙著了誰?
至於看不慣貧家「恩幸」而謀害之,卻是未曾瞧出如此激進思想的苗頭,不可輕議。
101看書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全手打無錯站
是以查案數載,至今毫無頭緒。
「想要觸碰到真相,先要能站在更高的位子上!」丹老的語氣陡然沉厲,「按我所授的《鉦桴陰降九宮鬲篇》,好生打造一口神室內爐,重修三元周天,洗褪往日駁雜,把神念之基夯得再厚三分,方有後話。」
「斬三屍的關竅,可還記得麼?」
「自然記得。」
「導引之學,多仿禽獸之形——熊經鳥申,鳧浴猿躩。然究其根義,不過制伏人性,正念淨識而己。屍蟲稟欲生,逆命死,外境有變,狂心不歇,所以引牠性為藥,了別析神,『陰降』熏蒸,輕舉沖霄。」
簡單的來說,就是把外源獸性作為一味藥引,施以蒸餾,來助三屍與識念析離。
「不錯!三元周天者,一元鎮一屍也!」
「天以澄著、地以靖謐、人極以昭明,蓋守真之賾、循道之本矣。鑄此三元,攝體乾之逸,融坤元之貞,靈貺自甄,走八牖之幽扃,固紫府於鬲俞,然後可以凌倒景,薄太清,察秋毫於重冥,睹玄機於未萌!」
「惟有斬卻三屍,方可吞吐六氣!屍蟲不斬,綺語、馨飴、淫酗加諸於心,任你真氣、神念浩如江河,也是漏船載酒,一路潑灑!裂缶承霖,左右橫流!」
丹老語調森然,續道:「在雲門,惟有身負證就『神人』之望者,方被視為宗派的珍寶,絕不可棄。何謂神人之道?兼併上古至人、真人之義,備天乙之元妙,御六氣之辨,通造化之樞,陰陽渾合,死生一如,方可稱神!」
「此道之深,自非『仙人』所能企及。」
「仙人者,踐菲跡於瑤塗,升弱羽于丹庭,帝鄉岑寂,雲羅見羈,說到底,僅僅是『去』的學問;神人者,影響二儀,甄陶萬有,洽惠和於地絡,燭皇明於天區,這才是『留』的大道!」
「未得斬屍之要,不通清源之溉,別說升任長老、太上長老——縱然有朝一日羽化登仙,摘得了蚻仙業位,亦不過是人家棋枰上一枚棄子。」
「隨用隨取,隨取隨棄,何足道哉!」言及此處,聲轉蒼涼,仿佛飽藏了諸多遺憾一般。
「雲門、南池、攢宮諸派,雖號稱仙門上宗,風光無兩,在真正的高位者看來,也只是一群流亡的失敗者罷了!無非是爭位失勢、被迫遠遁的末流支脈,在中原待不下去了,才輾轉南遷,託庇于越地山水之間。」
其實飛仙若補上了不死藥,未必不可與神人爭鋒,但以丹老的眼界,卻是不知曉了。
「說起來,那內爐所需的十二味輔材,虺誕、絳珠、紫府砂、鳳蹌霞、澄廓流金炁,一樣比一樣金貴……你的資費缺口,甚大啊。」
「小子明白。」鮮支憙回應。
這番話,丹老早不是第一次說了。
大抵是記憶管理出了岔子,但凡要緊些的事項,總得反反覆覆說上無數遍,讓人耳煩。
鮮支憙從不打斷,也從不露出半點不耐。
但無論聽上多少遍,每當丹老督促、提及師兄之死時,他依舊會心潮翻湧,不能自已。
鮮支憙抬頭望向窗外,暮色已沉,湖上浮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倒映在墨青色的水波里,被晚風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仍是同樣的天,卻不知換過了幾十輪新月。
可他還記得,記得自己手笨,常把黃庭獸養得蔫頭耷腦,師兄在邊上笑著,蒔弄芝草。
「養獸如養心,」師兄那時說,「急則敗,緩則成。汝看此芝,三年不苗,一朝華發。」
如今獸尚在圃中,啖苓飲水,歲歲蕃息;芝草年年返青,紫莖兮成畝,綠葉兮素枝。
唯獨那個人,卻是一去不返了。
「明白?你明白了個什麼?」
「明了攢錢的必要,」鮮支憙苦笑,「故而這浮市的差事,小子雖嫌煩瑣,卻也不敢推辭。」
對於這位丹老,他所知其實有限。
只知應是本派前輩無疑——其對雲門秘傳的精熟,對宗籍典冊的稔知,絕非外人所能偽托;卻又見不得人,或者說,是不願見人。
畢竟,丹老的肉身多半早已損毀,只剩一縷元神寄居於他的識海深處,苟延至今。
他曾以秘誓相約束:嚴禁鮮支憙向任何人透露,流出隻言片語,違者道心自潰,萬劫不復。
故而這麼多年來,縱是師門長輩,也從未察覺這具軀體裡還藏著另一個「人」。
「煩瑣?」丹老冷笑,「我看你是樂在其中。方才那傢伙,好不容易送上門來挨宰,你倒好,價還開得便宜了?固然,淬元本身的水平只是一般,可那四端辨症,一一勘明的眼力,卻是老夫我借與你的。他賺大了才是!」
「丹老說的是。」
鮮支憙連忙賠笑:「我這不是怕要價太狠,把人嚇跑了麼?那鬷某人看著拘謹,談及價時眼神飄忽,分明是囊中羞澀。小子估摸他至多不過二三十金的身家,故先以兩金半的度驗之資吊住他,再順勢推銷淬元之法。」
「來了第一回,心裡便惦念著,知曉下回免去了度驗的流程,只消再花淬元本身的資費,這細水長流,豈不比一刀宰個乾淨強?」
「還是虧!既然此人身家尋常,日後就算再來光顧,又能花費多少?」丹老依然不滿:「你賺的十金,在宗門裡兌成靈石、寶貝,再到庫房淘換甘露、水玉、九凝冰汞等一應事物,那可是兩重盤剝,折半都算客氣了!」
「這話說的,」鮮支憙道,「到了外邊,想購得相同的物資,耗費也不知比門內多上幾倍!」
里外相權,仍是門內為便。
無論在哪裡,上層的渠道便利性永遠比下層優渥得多,宗門裡的庫房、丹坊、經閣,層層疊疊的福利,是散修們做夢也夠不著的恩典。
非但安全穩妥,亦無需擔心被誆被騙。
當然,待遇、補貼仍遠不及秘衛、君子軍等越王親轄的嫡系,亦不及那些人脈頗廣的卿大夫,但比起一般的世族豪傑,卻勝出許多。
但此類好處,落在鮮支憙這般外派的執事頭上,總是要計入一層額外的限制:幣種。
雖然在現在,普天下均以靈玉為上幣、黃金為中幣、青銅為下幣,品第有序,但真正形成這一貨幣品類劃分的格局,其實不過千餘年而己。
在更早的時期,基本上是三系幣種共行。
除了最貴重的靈玉,一對璧稱為「鈺」之外,其下尚有金、貝、石三系:
金有三等,黃金為上,白金(銀)為中,赤金(銅)為下;貝之三等,玄貝為上,文貝為中,授貝為下;石之三等,曰紫石、青碧、砆石。
砆石,就是一般稱謂的下品靈石了。
金類可作煉器原料,貝類乃是天然術器,靈石儲藏著大量元氣,各有各的價值所在。
(註:貝幣用的均是靈氣浸染的海貝)
三系幣種歷代通行。
不過在虞代,靈石是最常見的,平民都用得起靈石鉞;在夏代,玄貝的地位上漲,漸漸凌駕於紫石之上;商代,寶貝依舊屬於主流,但也經常拿大型青銅器充當錢幣;至於周初,亦沿習殷俗。
平王東遷之後,周室丟失了大批靈玉礦的開採點,在金融影響力上日益衰頹。
到了楚文王、楚成王之時,荊楚的勢力擴張正式抵達了中原地區,汝漢盛產的黃金開始大量湧入列國市面,金系幣種這才後來居上。
也正是因為楚國實力的擔保,秦、齊等國的默契相應,方有了一鈺百金的穩定匯率。
但黃金、青銅之屬,雖在大軍建設、宮城營造等方面不可或缺,但對於深山裡的修行宗派來說,卻是不似靈石、寶貝那麼實用。
而且,因為這兩者幾乎全仰賴於進口,越中一帶甚少,宗派可算是捏住了門下弟子的命脈,靈石的溢價之高,據說比吳國的原產地翻了好幾番!
經手利潤達到了離譜的程度!
(東海不出產貝幣,貝幣為南海特產。下等的綬貝,也要到閩越、夷州方可捕撈。)
這條秘聞,還是鮮支憙從龍頭商會一位幢主處偶然獲知,大多數內外門弟子,估計想也想不到,口口聲聲說「普惠門人、不加其價」的宗門,竟把他們當成了仆隸來使。
到頭來,便利是門內的,差價也是門內的。
論起淬元的成本,三十枚砆石,倒是不算多。
大頭主要還是銅屜銴網這精細活計。
「所以,你是怎麼想的?」丹老追問。
鮮支憙解釋:「小子細察此人,聽價之時,稍一猶豫,旋即又復篤定,付款現結,眼都不眨。其心理變化,背後明顯是有依恃的。有長輩高人替他兜底保底,所以他花起錢來,才敢這般痛快。」
「真正的大魚,尚在後頭哩!」
「算你還有些長進。」丹老緩了語氣,「倒挺滑頭,把煉丹的火候,全用在了看人身上。」
鮮支憙微笑。
其實,以他的修為,神念早已探清區萍行囊內碼放的二十塊金餅——其中一塊還切了個角。
不過這年頭,龍頭商會另行發行了兌付用的金票,供遠途旅客便捷輕身,付錢時不必背著沉重的餅金往來。而那類金票以特殊絹帛製成,印有「緘息紋」,專遮神念窺探。
故而,那二十金究竟是全部家當,還是僅露在外邊的零頭——便只能靠店家去猜了。
「只是有一樁,須得說道說道。」
丹老又道:「劍芒越鋒利,失控之時,兇險亦將越大,此事你不是不知。我不是教過你,真氣之形,無棱的圓梭才是真章麼?」
「可你既通此理,為何不與那客人明說?」
「喝!為了生意順遂,竟置此等隱患於不顧麼?莫非你平日裡的德性修養,都是裝出來的嗎?」
語調一沉,仿佛有薄怒將凝未凝。
「丹老息怒。」
鮮支憙早備下了說辭,「其實那鬷某聰穎得很,真氣復歸經絡之後,行功一周,早已隱隱覺察到了不妥之處。可他獵兕大會在即,懷的是一鳴驚人之志,要奪個好名次。此等關頭,劍修之心不可鈍,鋒不可折!」
「若是直言其弊、強行規束,他心中必生猶疑顧忌,屆時出手畏手畏腳,不敢盡展所能,反倒桎梏其心性。劍者,決死生於一瞬,心先怯了,劍先鈍了,這是害了他呀!」
「哦?」
「再者說,」鮮支憙續道,「小子雖有些許隱瞞,但只要那鬷某或他的長輩,稍稍通曉導氣歸墟之法,自能輕易化解決此患。」
「觀其人真氣之特異,靈明內蘊,應是並不為難。」
「好一味『緩瀉』的方子!幾無紕漏。」丹老靜了半晌,緩緩道:「……考慮得還挺周到。」
「丹老明鑑。」鮮支憙謙遜道,「這一爐淬元,砆石放料用了一整匣,末了收歸他體內的,不足六成。餘下近半真氣,都封在爐中第五層的『匿玄格』里。我取之,不算違例吧?」
「不算。」丹老答話乾脆利落,「顧客的離體真氣,本就是煉丹的餘燼所出。你替他淬鍊,耗費心力,收取少許酬庸,天經地義。」
「話說回來,此人的真氣固然勻淨、性介幽明之間,但當真有用於『神補』的價值麼?速速啟扉『神思鉦境』,讓老夫也品鑑品鑑!」
原來,雲門秘傳有一卷《虛籋鉦氣煉神篇》,乃是外丹淬神路數的正宗。
正如淬元之道,將真氣視作可獨立鍛鍊的事物一般,用於淬神,便也是要把這神念置於爐鼎中以文武火熬煉,亦有那形質性量四端之辨。
可不同於實質性、氣態的真氣,神識如波似場,難錮於常器,非得另闢蹊徑不可。
這「神思鉦境」,便是一口以秘法鑄就的虛境之爐。以受煉者所攜的外源真氣為藥引,暫結「神氣合一」之契,如磁引鐵,如月攝潮,采彼氣之性徵、紋理、樞機,相激、相盪,反哺滋養,補足自身修持上的短板。
真氣優點越是突出,裨益便越發深遠。
此術看上去頗有偷盜之嫌,犯了窺探功法的忌諱。然而仙門中人高高在上,卻根本不屑諸多俗世瑣碎規矩。
外間江湖人士的功法真氣,十有八九平平無奇,諸般路數,在雲門經卷洞中皆有載錄,翻檢便可得,罕有獨門禁秘,取上些許,自談不上行竊。
雲門之內,弟子們淬元淬神,主要便是內部交流,彼此間結成了一個個援引提攜的小團體,拿外門弟子、敕傳力士、黃庭獸等充作「人」材,跟在外間給生客煉丹相比,效果通常好得多。
更別提山中的環境:就算不論那比外間濃郁數倍的元氣濃度,單是那起居灑掃、飲食湯沐諸般生活法術的便捷,已比這逼仄浮市舒適了百倍。
市聲聒耳,朝迎俗客,暮送庸賓。
若非有宗門攤派的苦差,誰肯來外頭受這份罪?
也只有少數寒族出身的弟子,遭了排擠,手上也不寬裕,才願被分派出來,打理產業。
……
心念既定,鮮支憙依言閉目凝神。
白霧自其口鼻間絲絲縷縷地溢出,如蠶絲,如霜縷,與殘餘的爐火互相滌盪、吞吐,升騰漫捲,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咦?!」
「丹老,如何?」
「……沒什麼,切容老夫待會細想。」
不知何時,桌案上多出了一盆蘭花。葉如翠帶,花苞初孕,幽香一縷,若有若無。
樓下,喧攘聲隱隱傳來,又如潮般退去。
他靜靜聽著,暗自盤算:不知鑒珍會並本旬開市兩項,到末了該有幾許鈺的入袋?跟龍頭商會搭上線,錢這東西,賺起來原也不難。
可這一點的前提,是能攀上「上賓」的路子。
……
與此同時,上賓居所。
猿公翹著腿,斜倚在憑几之上,姿態灑落。
半幢主躬身入內:「上賓,名單上的十九戶人家,拜帖都送到了。按您吩咐的,每一家都附上了一枚桃核。他們的回應均頗為積極。」
「還行。」
白猿語氣淡淡,掏出了卷帛書細看。
半幢主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卻又忍不住偷眼去覷猿公的臉色。
這一樁差事辦得漂亮,他心裡盤算著,只盼上賓隨口許諾下來,替自己面前美言幾句——哪怕只是半句,這半幢主的位置,說不定就能扶正了。
猿公卻偏偏不如他願。它轉過頭來,目光如兩道冷電,直直地釘過去:「你也學劍?」
半幢主一怔,連忙躬身:「回上賓,小的……偶爾習過幾手劍術,並不精熟,劍理疏淺,入不得方家之眼,不敢稱一個『學』字。」
「哦?無妨無妨。」
猿公隨手拈出一株劍草,拋了過去,「此物贈你。閒來以神意撫之,或有寸進。」
半幢主雙手接住,只覺那觸手溫涼,內中似有無數劍痕生滅,心知是了不得的機緣,慌忙拜倒:「謝上賓厚賜!謝上賓厚賜!」
「去吧。」猿公揮了揮手,目光已重新落回帛書上,再不看他。
那一句美言,終究是沒有。
……
卻說區萍出了丹鋪,下舷梯,匯入人潮。
夜禁將至,閉市的鐘聲已經敲過兩遍。
散客不得夜泊湖中,商會便在幾處水灣搭起了浮橋,引人流登岸,行往陸亭。橋旁的石墩子上,新貼出了一張榜文,圍著一圈人指指點點。
「徵發徭役啦——」
區萍聽得心頭一縮,瞧見並無胥吏來拿人,便大膽湊近去看,細讀下來,已明其義。
依越國律令,凡在冊丁壯,每歲須服徭役三日,然三日之役實在太短,於工程無補,於自家也誤了營生,故民間向來是出資請人代役:
一人應長役,可抵多人、多家的工期。
這顯然是官方的導向。
讓那些閒散的、習武的游氓有個去處,把一身氣力賣給公家,也算於國計有補。
功力精深之輩,幹活遠比常人高效,可抵得上更多的人的徭役,賺到成倍的工錢。
力與利相權,功與酬相稱,此亦天理之公也。
有一名雄壯的大漢披著玄犀甲、戴著鎏金盔,坐在一面畫滿巫紋的圓弧盾上,額前則繪了兩間辦公用的屋舍,透過其敞開的窗欞,可以看清裡面的人居然是在活動的,正在以竹作筆,在一卷卷書簡上登記信息。
這是一類專門用於文職類工作的活化紋身。
讓大漢無需自己伏案提筆,便可同時處理數份文書的造冊,屋舍之內,墨色小人們忙碌不停,記名、核籍、算酬,筆走如飛。
此人便是麻溪輿尉,皋蘭路了。
輿尉之職,主徵發民役、兵役,掌轉運輜重之事,麻溪屬於大縣級的區域劃分,比別縣級的外王漊高出一階,故皋蘭路乃是三等上士之職。
享千戶食邑,已算是嶕峴一帶的高層人物。
久聞他是在雲門掛名的長老,精擅丹元隱劍,不料今日現身,卻露了這一手紋身秘術。
「兕獸兇險,不如應役!」
「收入穩定,包旅費、管飯食,一路還有高手隨行指點,不比你鑽蘆葦盪里賭命強?」
輿尉屬下的一名徒長高聲招攬:「拿性命去搏那虛無縹緲的名次,這是何必呢?」
另一名隨行徒長介紹:「服役工錢,按現下群眾議定的報價,是常人一日做工的量,能拿三十大幣。能幹多少倍的活,就拿多少倍的錢,活完錢訖,事畢即止,絕不相欠!」
「這等好事,諸位還猶豫什麼?」
人群里果然有不少人意動,圍上去問:
「說是管飯,能供多少份額的口糧?」
「每日大米一斗,雞豚半斤,菜蔬不論。若肯花錢來買,加餐亦是隨意。」徒長回道。
「住在哪兒?」
「有營舍,通鋪,鋪草自帶。」
「操練不?」
「不操練。想請教武學的,得起早了。」
「在哪裡上工?」又有人問。
「姑蔑。」
「怎麼這麼遠?」
「如果不遠,工錢哪會給得這般慷慨?」
姑蔑在越國西南角,山重水複,來回起碼數月,不是拖家帶口之人輕易應承得起的。
「我輩習武之人,求的是出人頭地,苦哈哈賣力氣的活,就算賺了,說出來也不光彩。」
有腰懸長劍的年輕人哂笑著,轉身就走。
徒長也不阻攔,正了正色:「這一趟路途,跋涉雖遠,可沿途皆是官道驛亭,食宿無憂。到了地頭,修的是冰室、築的是糧倉,風不吹雨不淋,更能被司空褒揚,名在功簿,又怎能說它不體面呢?」
「難道跟蠻獸浴血搏殺,就高人一等麼?」
是不高人一等。區萍笑了笑,心裡回答:但這場賽事,卻是無數江湖客畢生難覓的出頭之階。
十年磨劍,霜刃未試,舍此而求適,豈丈夫乎?
自己現已今非昔比,何須再戀棧安穩庸碌?
區區徭役之資,又怎能拘住我爭先之心?
他側身從人堆旁走了過去。
但顯然,動心的人不在少數。
「姑蔑就姑蔑!」
一名粗矮漢子把胸脯拍得山響,「只要錢給足,便是去蒼梧,去越裳,俺也去了!」
「說得好!丈夫四海,萬里比鄰!」
身後那徒長的吆喝聲還在繼續,一聲高過一聲:「名額有限!今日報名者優先排程!」
「去晚了,便只能候下月了!」
……
丹鋪之內,清蘭吐芳。
「對了,」丹老忽然想起一事,「你那師兄的故人,可是接了徭役?五日後出發,趕赴姑蔑?這般遮掩身份的法子,虧你想得出。」
「正是。」
官家辦事,沒什麼人會去犯忌細查。
「什麼時候見上一面?」
鮮支憙正在行功收勢,緩緩吐出一口白氣。白氣如箭,直貫爐膛,爐火騰地一聲復燃。
「現在。」
……
浮橋,應募長役的隊伍已經排出了數十丈。
隊伍之中,幾張面孔看起來平平無奇,粗布短打,與尋常流民無異,極難瞧出端倪。
皋蘭路或許能夠看破,但他並不關心。
身份偽不偽造,主管的向來是別人。
真出了差錯,也自有專司其事的人來兜底。
他只管點齊人頭、交割文書,將這一干丁壯送上路去,送出嶕峴,旁的一概不問。
江湖水深,不問,便是最聰明的問法。
所以,易容變貌的紋身社的社長,與毋人殺鬼、毋人春時兄弟,順利地混入了其中。
三人偶爾交換一個眼色,快得如同蜻蜓點水。
……
「大築冰室?好奇怪的工役!」同一時間,丹老借著鮮支憙的眼,訝異地掃過了榜文。
「蔑,天目也。姑蔑公族主持『時河旌夏』法脈,隱有預見之能,向來以穩重著稱,從不輕啟大工。冰室者,藏冰降溫之用也。莫非……近些年會有罕見的大旱?需要提前預備此等解暑之法?」
要來,越王近些年嚴禁奢靡享樂之風,姑蔑一族斷不敢為己之私大興土木。
這齣於公差的冰室,規模如此之大,工期如此之長,絕不可能僅為姑蔑一家所用。
只怕這旱情,影響範圍,遠不止一郡一縣。
「然而,」丹老的元神微蜷,「沒有兆頭呀。」
大旱之季,天地必先露形跡:
風帥改道,雲師失期;蛟龍蟄伏,水族潛淵;神巫山的卜筮會燒出龜裂的兆紋,怪山的觀星台測氣,得熒惑犯輿鬼,赤氣貫紫宮之象……
凡此種種,總該有一樣才是。
他雖困居識海,鮮支憙耳目所及,便是他耳目所及——近來的會稽山水,風調雨順,湖滿溪盈,哪有一絲半毫的旱象?
沒有兆頭,卻大興土木。
那麼只剩一個解釋:有人知道些什麼,而這份「為什麼」,還不能公之於眾。
丹老的元神漸漸沉靜下來。
不管怎麼說,所謂天災,只要不是那種萬年罕見的極災,雲門自有氣象法度——丹丘之治,張羅世網,雲雨可調,寒暑可易。
山門,是不會受多少侵擾的。
除非……除非是夏末的熾暑,和周初的冥寒那等級數的東西。呵呵,怎麼可能呢?
相傳,夏末之世,十日作亂。
每天清早升起的太陽,不再只是一輪,而是兩輪、三輪,甚至十日並出,投下恐怖的光熱。出現的數目相當隨機,全然不可預測。
億兆生民化作焦炭,粟稻盡焚於穗上,水田龜裂,江河為之竭盡,瘦成一線泥繩。
據說那個時代的人,掘井要掘到數千丈,才勉強見著濕土;結果用不了半個月,又曬得枯了——只好再往深處,再掘千丈。人就這樣跟著水一層層往下活,活成了一群地底的鼴鼠。
夏桀無力平息大禍,鎮壓十日,又欲遮掩真相,居然聲稱這異象是自己在祭煉一門無上神通,名曰『虛沌天伏陽道焰』,乃帝堯真傳,所以天上的太陽,才會越變越多!此祥瑞也。
為了坐實這個謊言,他接著出手,把數十個膽敢上奏抱怨的方國一舉盪滅,山河熔化,燒出了琉璃原野。
於是,天怒人怨,遂成其禍,天夏神朝,氣數漸盡,就此覆滅。九鼎淪沒,山河易主。
商湯克夏,放桀於南巢,改玉改步,然成山之曝,大暑仍烈,熠熠如火。
無奈之下,只得依檮杌之言,湯王親自沐浴齋戒,作為犧牲,登台自焚以溝通上帝——得其降旨頒令,才終於止住了這場肆虐百年的十日浩劫。
只是也有人說,湯王那一日賓天而去,確實是死了,後來是復生,重塑道果;也有人說,他並未能回返,伊尹秘不發喪,造了一具假身以安天下。
再往後,便是周初的冥羊之寒。
紂王既自焚於鹿台,一腔血食之誠上達於天,上帝感其奮烈,壯其剛決,遂降災於周,以作考驗。
據說那一劫,大日當空而逝,白晝驟陷永夜,整片大洋冰封,不知幾億萬里,凍成一塊死寂的玄冰,浪為之立,濤為之凝。黃河斷流,華山雪沒,民之凍餒而死者,不可勝計。
武王克殷之後,沒多少年便早逝了,據說就與那一場冥寒大有干係。
再往後,氣溫才緩緩回升,四季終於再次輪轉,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陰陽復其常度,人間才重新有了「年」的概念,有了民眾們安穩的生活。
但近些年來,有些令人不安的消息稱:太陽,其實在上帝那場降劫之後,已是徹徹底底地消失了。如今巡天的那輪烈日,乃是武王生前豢養的一隻神駿赤烏,在王屋立下誓言,極以繼明。
諸多舊事,在丹老元神里一頁頁翻過。
「不可能。」他最後對自己說,「如今天地承平,六氣安流,哪裡會有那等事。」
……
漊東,米家莊。火把自塢牆之上逐一點亮,一匝,兩匝,直至連成一條赤金的火龍。
米虎止站在械倉的最高處,背著手,一動不動。夜風獵獵,掀動他的袍角。
他的雙眼一眨不眨,望向沉沉的夜色深處。
那裡有官道,有葦盪,有黑黢黢的曠野,有任何一處可以藏下伏兵的地方。
他的族叔米信成,立在三丈之外,同樣沉默,同樣無眠。
從掌燈時分,一直盯到東方泛白。
無事發生。
然而叔侄二人互相對視,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同一層東西:比昨夜更深重的不安。
他們均知,米家莊深處所藏的那樣東西,一旦泄露了風聲,是何等讓人覬覦。
它必將會掀起真正的驚濤駭浪。噬舟之鯨,崩山之雹,未可量也,未可遏也。而米家莊區區一塢,環堵之固,藜藿之守,何以當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