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總鏢頭……」
聽到寧嚴這最終的處罰決定,曹威滿臉的不可思議,似乎想要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又有些語塞。
癱坐在地上的賀俊更是臉色慘白,事情怎麼就真的走到這一步了呢?
本以為寧小苗人微言輕,不過是仗著祖父和父親的蔭庇,這才人人拿她當小公主一樣敬著。
至於那個秦陽更是才加入山河鏢局一個月不到,還是個啥修為沒有的傷病員,欺負了也就欺負了,沒人會替其出頭。
山河鏢局這些年都是這麼過來的,在賀俊手上被欺負的新人不計其數,甚至還有被他暗中施展手段逼得自行退出的。
只是這些事情賀俊都做得很隱蔽,那些被欺負的人幾乎都是普通人,個個敢怒不敢言,生怕被報復。
曹威他們這些鏢頭未必就不知道這樣的事,只是他們盡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樣也讓山河鏢局的風氣漸漸有些變味了,寧遠山和寧遠河又是兩個以人情世故為重的管事人,管得多了也怕引起鏢頭們的不滿。
久而久之下,像賀俊這樣的人無疑是變本加厲,誰成想這一次竟然踢到了一塊鐵板上。
曹威不是傻子,這一刻已經有些想明白了此事的前因後果。
寧小苗替秦陽出頭,未必就是因為對這個新人青眼有加,而是利用今日這件事,把賀俊當成了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甚至這後邊很可能還有老總鏢頭寧嚴的暗中授意,要不然一個十六歲的小丫頭,又豈會這般大膽?
或許是因為寧嚴暗中看到了山河鏢局如今的風氣,又不想寧遠山和寧遠河往死里得罪這些資深鏢師,所以才配合寧小苗演了這麼一出。
又或許寧嚴早就想做這件事了,剛好賀俊主動撞到到刀口上。
這一老一小的配合天衣無縫,拿到人證之後你一言我一語,讓得賀俊包括曹威都根本無從辯駁。
因為這是寫在山河鏢局第三條的鐵則,真要認真起來,那賀俊就是不可饒恕之罪。
「怎麼,曹鏢頭還有話說?」
就在曹威想要說點什麼的時候,寧嚴有些冷意的目光已是投射到了他的臉上,口中的輕聲,讓他心頭一寒。
說實話,曹威已經有很多年沒有看到過寧嚴如此威嚴的樣子了,這讓得他記憶都有些模糊。
可此時此刻,再看到寧嚴那張不怒自威的老臉時,當年跟著老爺子走鏢的一幕幕不由自主地浮現上心頭腦海,再也揮之不去。
寧嚴的性子可跟兩個兒子完全不同,那簡直是嫉惡如仇,眼裡揉不得半點砂子。
誰要是敢輕犯他當年定下的規矩,哪怕是相處多年的老兄弟,那也是說驅逐就驅逐,不留半點情面。
說起來曹威並不是最早一批跟著寧嚴打江山的老鏢頭,但當年還比較年輕的他,無疑留下了更為深刻的印象。
只是這幾年時間以來,寧嚴不太管鏢局中的具體事務。
寧遠山接手之後,待人接物都是另外一種風格,讓得曹威他們都快忘記老總鏢頭的殺伐果斷了。
從寧嚴的口氣之中,曹威聽出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敢替賀俊說話,說不定下一個倒霉的就是自己。
看老爺子的意思,今日是鐵了心要拿賀俊開刀,而且還占住了道理,也就是說誰來說話都不好使。
若是堂中幾位鏢頭全都幫著一起替賀俊說話,或許寧嚴還可能給幾分面子,但只有他曹威一人的話,那可就有點勢單力薄了。
而曹威也清楚地知道,那幾個鏢頭跟賀俊根本沒有什麼交情,而且他們都不是傻子,又豈會看不出寧嚴的意思?
與其跟寧嚴對著干,得罪這位老總鏢頭,那還不如順其心意,這就是所謂的死道友不死貧道。
寧嚴在這些鏢頭心中的地位,是寧遠山這個二代萬萬無法相比的。
他們可以跟寧遠山和寧遠河據理力爭,也能不將寧小禾和寧小苗這對年輕兄妹放在眼裡,卻絕對不敢在寧嚴面前放肆。
所以在看了一眼同樣閉口不言的寧遠山之後,曹威便知道大勢已去,今日之事已成定局,不可能再有任何改變了。
「曹……曹鏢頭,你……您替我求求情……求求情啊……」
就在曹威心頭已經認定此事無法挽回的時候,賀俊卻突然回過神來,直接爬到曹威身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開口懇求。
這一下就把曹威弄得有些尷尬了,心想這賀俊也太沒有眼力見了吧?
曹威剛剛才被寧嚴一句話懟得不敢再多說什麼,現在這賀俊竟然直接指名道姓讓他幫忙求情,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嗎?
這個時候寧嚴眼神有些玩味地盯著曹威,他還真想要看看,這個平日裡頭腦還算清楚的曹鏢頭,到底是不是要把這一灘渾水趟到底?
若是這曹威鐵了心要維護賀俊,在自己都做出決定之後還敢替賀俊求情的話,那寧嚴並不介意山河鏢局少一個資深鏢頭。
此刻在寧嚴的心中,就算是十個曹威,也不及一個秦陽重要,那可是真能改變山河鏢局格局的魂師高手啊。
寧嚴的修為雖然比那龔家三爺要高出一個小段位,但秦陽既然能輕鬆收拾龔平松,那實力自然遠在他這個八重登堂境之上。
今日之事已經很明瞭了,寧嚴在聽到寧小苗上報的第一時間,就知道這件事恐怕就是秦陽在推波助瀾。
這位魂師高人或許已經動了收寧小苗為徒的念頭,可能是藉此事觀察一下寧小苗的心性。
而寧小苗也沒有讓秦陽失望,更沒有因為幾個鏢頭的態度就對賀俊心軟,這讓寧嚴都感到十分欣慰。
似乎從寧小苗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而這樣的感覺,他在寧遠山和寧遠河的身上感受得極少極少。
這或許跟寧小苗第一次走鏢,就遭遇了極大的變故有很大關係,但這對寧家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
將山河鏢局交到寧遠山的手上,寧嚴可不是真的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在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山河鏢局依舊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是有些事寧嚴也不想太認真,真要認真起來可能就會讓寧遠山兄弟二人威信大失,以後還怎麼領導這一個偌大的山河鏢局。
又或者寧嚴以前覺得這些並不算什麼大事,在鏢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時候,很多事情的弊端都沒有被放大。
可一旦遭遇重大變故,比如這一次走鏢遇到龔家這個不匹敵的強大敵人時,嚴崢葛九這些人率先就堅持不住了。
這在寧嚴看來只是一個開始而已,如果不扼制這股風氣,未來在鏢局遭遇危險的時候,會有越來越多像嚴崢葛九這樣的人背叛山河鏢局。
一味的柔和手段並不可取,適當的恩威並施,才能讓這些手底下的鏢師們對寧家敬畏有加。
一手創立了山河鏢局的寧嚴,自然懂得這個道理,但沒有經歷過創業之苦的寧遠山兄弟二人,對於這些可就十分鈍感了。
當然,如果不是確認了秦陽的身份,今日之事秦陽又是其中一位當事人的話,說不定寧嚴也未必能有這樣的魄力。
但有秦陽的首肯和支援,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寧嚴這樣做不僅是為了山河鏢局,還為了自家寶貝孫女能入了這位魂師高人的法眼。
現在他還真想要看看,這個跟賀俊關係不錯的鏢頭曹威,會不會真的因為親戚交情,繼續開口死保賀俊?
「大膽賀俊,你做下如此天怒人怨之事,哪來的臉讓我替你求情?」
然而就在所有人目光都轉到曹威身上時,卻見得這個曹鏢頭臉上湧現出一抹怒氣,指著下邊的賀俊就破口大罵了起來。
聽得這話,眾鏢頭不由面面相覷,心想這還是先前那個口口聲聲維護賀俊的曹鏢頭嗎?
在場眾人其實都知道曹威跟賀俊的關係,雙方可是有血脈聯絡的,以前也自成一系,暗中恐怕多有合作牟利。
但現在看來,無論多好的關係,在這樣的關頭也將面臨分崩離析。
曹威在看清楚了老總鏢頭寧嚴的態度之後,第一時間就選擇跟賀俊切割,生怕被賀俊這個蠢貨連累。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的是,曹威在說出這幾句話的同時,那眼眸深處一閃而逝的陰霾。
想來曹威心中也十分不甘心,覺得這寧老爺子完全不給自己這個資深鏢頭面子。
可事到如今,無論曹威心頭有多不甘心,他也不敢去跟老爺子叫板,誰讓他只有七重開明境的修為呢?
「趕緊收拾東西滾出山河鏢局吧,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
曹威似乎越說越氣,讓得下邊賀俊彷佛掏空了所有的力氣,癱在那裡半晌沒有動靜。
直到曹威伸出腳來在賀俊的身上狠狠一踹,才讓對方回過神來,卻又不敢再多說一句話了。
似乎是感應到了堂中眾人異樣的眼神,賀俊感覺如芒刺背,根本不敢再在這裡多待,只能灰溜溜地快步退出香堂,看起來有些落寞。
「祖父英明!」
在將目光從賀俊的背影上收回之後,寧小苗第一個將視線轉到寧嚴臉上,從其口中說出來的話,讓得山河兄弟都頗有些感慨。
雖說寧嚴已經對賀俊做出了極其嚴重的處罰,但寧遠山卻未必覺得自己剛才的決定有錯,甚至還覺得父親處罰過於嚴厲了。
賀俊並不是那些馬伕車伕可比,那是在山河鏢局待了十多年的老鏢師。
今日這件事要是傳出去,說不定就會引起其他鏢師的恐慌,於鏢局團結不利。
這是多年懷柔手段落下的毛病,一時之間恐怕是改不過來了。
因此寧嚴看了一眼寧遠山,又看了一眼孫女寧小苗之後,心想或許後者更適合接手未來的山河鏢局啊。
只不過寧小苗和寧小禾都還年輕,需要再多歷練幾年,現在暫時不急。
「你們都給我聽好了,從今日起,若有人再敢罔顧鏢局規矩,下場就跟賀俊一樣!」
寧嚴朝著寧小苗點了點頭,然後環視一圈,最後才將目光落到寧遠山兄弟二人的身上,口中說出來的話,似乎更多是對這兩人說的。
「是!」
對於老總鏢頭的話,眾人自然不敢怠慢,當下齊齊躬身應是,包括曹威都不例外。
「今日此事也要張榜公示,說明此事的前因後果,以此警示!」
寧嚴繼續開口出聲,讓得曹威眼眸深處陰霾更甚,心想這殺雞儆猴做得可真是太徹底了。
這簡直就是讓賀俊在這一行再無立足之地啊!
只是在這樣的場合下,哪怕是借曹威一個膽子,他也不敢再多說什麼,而他的心境已經有所改變。
「好了,都先退下吧!」
說完自己想要說的話後,寧遠山重新坐回椅中,然後輕輕揮了揮手,幾個鏢頭便恭敬退出了香堂,只留下寧家幾人。
包括秦陽也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下退了出去,對此寧嚴自然不會多說什麼,他知道秦陽暫時還不想暴露自己的底細。
如果不是今日這場爭端,秦陽這個才加入鏢局不到一個月的新人,根本就沒有跟這些山河鏢局高層面對面的機會。
現在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他再留在這裡無疑有些格格不入,只能暫時跟著三狗幾人回馬場繼續洗馬了。
不過經此一事之後,以後恐怕沒有人敢再隨意欺負新人了,這也讓三狗他們大大鬆了口氣。
尤其另外兩位馬伕,一改先前冷漠的態度,看起來比三狗還要殷勤得多,恨不得直接把秦陽給抬著回馬場。
他們都知道經過今日一事之後,秦陽不僅有寧小苗庇護,還可能入了寧家高層的法眼,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即便秦陽依舊只是一個普通人,但以後在鏢局的地位肯定會在他們之上,說不定過幾天就成為馬場新的頭頭了。
如今賀俊已經被趕走,馬場肯定需要一個新的人來管,而在今日此事中出了大風頭的秦陽,很可能就是這個幸運兒。
對於這些事,寧家幾人自然不會去多管,待幾個外姓鏢頭離開之後,堂內就只剩下寧家五人了。
「怎麼,遠山你覺得我對賀俊的處置太過嚴厲了?」
短暫的安靜之後,寧嚴的聲音首先響起,聽得出他的口氣之中有一絲玩味,看向寧遠山的目光也閃爍著微光。
「遠山不敢這麼想,在遠山心中,父親做什麼自然都是對的。」
寧遠山趕緊彎腰躬身,只不過從其口中說出來的話,讓得寧嚴頗有些不滿。
「看來你只是不敢,卻不是不想!」
寧嚴一語道破了寧遠山的心境,然後又側過頭來問道:「遠河呢,你也是這麼想的?」
寧遠河倒是沒有那麼多的顧忌,將自己心頭所想都說了出來,此刻沒有外人,倒也不怕有人說他們父子意見不和。
聽得寧遠河說出這幾句話,寧遠山心頭有些忐忑,似乎是害怕這些話會引起父親的不滿。
又或者寧遠山覺得自己接管了山河鏢局,卻還只是個代總鏢頭,如果太過質疑父親的決定,難免有想早一天獨掌大權的野心。
「沒事,此處沒有外人,大家都可以說說。」
寧嚴倒是沒有直接斥責寧遠河,而是將目光轉到兩個小傢伙身上,說話的同時,老眼之中還浮現出一抹鼓勵。
「我覺得祖父做得沒錯,做錯了事就該懲罰,要不然今日饒過了他賀俊,來日人人效仿,我鏢局規矩豈不成了擺設?」
寧小禾介面出聲,這話雖說是在對寧嚴說,但明顯是在反駁寧遠河剛才的話,讓得寧遠山微微皺了皺眉頭。
「我也不太贊同二叔的話,咱們不能因為他賀俊是鏢局的老人就網開一面,此風一開,以後再想立規矩可就難了!」
寧小苗則是早有自己的想法,甚至還反駁了寧遠河一句,讓寧遠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阿爹,難道你們忘記嚴崢和葛九他們的事了嗎?」
寧小苗又提起一件事,讓得寧遠山的一張臉瞬間變得漆黑一片,這對他來說,無異於生平奇恥大辱。
嚴崢可是被他當成半個兒子的大弟子,以前的表現也沒有讓他失望,無論是人品還是天賦,又或者鏢局的差事,從來都是做得又好又快。
沒想到被他寄予厚望的大弟子,卻在偷拿了僱主的貨物之後又背叛了他,最後甚至帶著敵人要將山河鏢局趕盡殺絕。
「女兒說句不太合適的話,嚴崢之所以敢如此膽大妄為,不無阿爹這些年對他太好的緣故!」
寧小苗也顧不得某些規矩了,聽得她正色說道:「要是阿爹平日裡再嚴厲一些,讓他明白有些事絕對不能做的話,或許……」
雖然寧小苗的話沒有說完,但這個時候的寧遠山心頭無疑是大為震盪,終於開始細細咀嚼幼女的這幾番話來。
寧遠山自認對嚴崢還算嚴格,而且跟自己的一對兒女相比也一視同仁,但這一次對他的打擊實在是有些太大了。
此刻得寧小苗一語驚醒夢中人,寧遠山才意識到自己那些所謂的嚴格,其實骨子裡都是縱容。
又或者說嚴崢本就跟寧小禾兄妹不是一路人,那些潛藏在他心底深處的陰暗面,一旦遇到極強的壓力刺激時,就會轟然爆發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這就是嚴崢的本性,而寧小禾和寧小苗的本性是良善,相同的教育方式,在不同的本性面前,表現出來的東西也完全不一樣。
「嘖嘖,你們兩個啊,都一把年紀了,看事情還沒有兩個十多歲的小娃娃看得清楚!」
待得寧小苗說完,寧嚴已是接過話頭。
聽得出他的口氣有些惆悵,又有些欣慰,讓山河兄弟的兩張臉都有點不太自然。
「今日之事,也算是給你們敲了一記警鐘,想必賀俊的事傳出去之後,其他人再想搞什麼么蛾子,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寧嚴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讓得寧小苗兄妹二人連連點頭,寧遠山和寧遠河自然也不會再多說什麼。
「行了,都回去好好想想吧!」
寧嚴揮了揮手,待得幾人都離開香堂之後,他卻依舊端坐在椅中,微閉的眼眸之中,閃爍著一絲微光。
…………
青田縣城,某座民房院落之中。
中間主房之內分左右坐著兩道身影,而其中一道赫然是一杯一杯喝著悶酒,看得出心情很是不佳。
如果有山河鏢局的人在這裡的話,就會認出這正是鏢頭曹威和鏢師賀俊二人。
自賀俊回來之後,就讓人準備了這一桌酒菜,但無論是他的老婆還是兒女都不敢靠近,似乎被其身上的氣場所懾。
直到曹威這個鏢頭隨後趕來,賀俊的家人才大大鬆了口氣,心想有這位鏢頭壓著,賀俊應該不會找人亂發脾氣吧?
「混蛋,混蛋!」
賀俊一口喝乾了杯中烈酒,一邊不斷喝罵道:「這是卸磨殺驢,過河拆橋!」
一句話說得旁邊的曹威都差點沒忍住,心想這賀俊是真的氣急了,竟然罵自己是驢?
不過曹威的心情也不怎麼好,他覺得寧家的人也太不尊重這些資深鏢師了,說罵就罵說趕人就趕人,那自己這些人這麼多年的貢獻又算什麼?
「還有你,曹鏢頭,這麼晚了你來幹什麼?」
賀俊罵了幾句之後,似乎才記起對面還有個人,聽得他沉聲說道:「你不是也覺得我罪有應得嗎?」
這個時候的賀俊原本就在氣頭上,再被酒氣一衝,很多事情鑽了牛角尖,這讓曹威臉上不由露出一抹無奈之色。
「我的賀俊兄弟哎,當時那樣的情況,你覺得就算我替你求情,那老爺子會改變主意嗎?」
到了這個時候,曹威也只能實話實說,同樣有些憋屈的他,話音落下之後也仰頭喝乾了一整杯酒,卻依舊很不順氣。
「你想想看,要是連我都被趕出了山河鏢局,以後又如何接濟你們這一家老小呢?」
曹威給自己找了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讓得賀俊臉色稍霽,倒也沒有再抓著前者的事不放了。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麼我賀俊兢兢業業替鏢局幹了十幾年的事,還不如一個剛剛加入鏢局的小雜種?」
賀俊氣呼呼地說道:「不就是因為他是個小白臉,寧小苗這臭丫頭對他青眼有加嗎?」
看來直到現在,賀俊也沒有明白寧嚴做出這個懲罰決定的真正意圖。
像他這樣的人,也從來不會從自己的身上找原因。
不過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賀俊這麼想也沒錯,寧嚴之所以半點沒有姑息,秦陽的原因要占很大一部分。
但真正的原因還是他確實仗勢欺人了,還被寧小苗抓了個現行,加上三狗這幾個人證,就算他長了一百張嘴也難以自辯。
已經鑽了牛角尖的賀俊,堅定地認為是寧小苗對秦陽另眼相看,這才刻意針對自己,這讓他越想越氣。
「曹兄,今日他們敢這樣對我,來日你要是犯了什麼事,下場未必就會比我好到哪裡去!」
賀俊突然將陰沉的目光轉到曹威臉上,從其口中說出來的話,讓得後者心頭一沉,顯然並不覺得這樣的事不可能發生。
從今天寧嚴對待賀俊的態度上來看,無論是那些資深的鏢師,還是已經升為鏢頭的他們,恐怕都沒有什麼特權。
這或許也是寧遠山掌權這幾年時間以來造成的風氣,當一些事形成習慣之後,再想要扭轉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而且一旦有人矯枉過正,比如今日寧嚴突然爆發嚴厲處置了賀俊之後,像曹威這樣原本就心思陰暗的人,無疑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恕我直言,現在的山河鏢局被龔家盯上,恐怕都要自身難保了!」
這個時候的賀俊也不知道想到了一些什麼,聽得他說道:「曹兄,你也應該要為自己的前途想一想了。」
「賀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幾句話說得曹威眉頭直皺,又或許他隱約聽出了對方話語之中的意思,卻還想要賀俊說得更明白一些。
「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
賀俊對著曹威陰冷一笑,聽得他說道:「如今他們寧家泥菩薩過河,難道曹兄還想要跟著他們一起陪葬嗎?」
「哼,殺了龔家那麼多的人,還抓了龔平松和龔少英,真以為能瞞天過海了?」
驟然聽到賀俊這一句話,曹威心頭不由狠狠一震,滿臉不可思議地盯著這個好友,似乎感覺有些不認識了。
「賀俊,你……你想要幹什麼?」
哪怕曹威是七重開明境的強者,但這個時候身形也忍不住有些顫抖。
有些事情,他之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幹什麼?他寧家不仁,就休怪我賀俊不義了!」
這個時候的賀俊,似乎也沒有先前那般憤怒了,就這麼盯著曹威冷笑,口中說出來的話也意有所指。
「我現在算是有點明白嚴崢葛九他們的想法了,與其在寧家這一棵樹上吊死,還不如早作打算,另謀出路!」
賀俊的眼眸之中閃爍著一絲怨毒的光芒,或許他覺得自己原本是不想這樣做的,而這一切都是被寧家人逼的。
「你……你要跟龔家合作?」
這個時候曹俊總算聽明白了賀俊的意思,他聲音有些顫抖,但有些念頭升騰而起之後,就再也揮之不去了。
「怎麼,不可以嗎?」
賀俊雙眼一瞪,聽得他說道:「他寧家今天是怎麼對我的,曹兄你都親眼看到了,這能怪我嗎?」
呼……
就在這個時候,曹威突然站起了身來,他盯著賀俊看了片刻,眼眸之中全是濃濃的掙扎。
「賀俊,你的這些話,我就當沒有聽到過,今天我也沒來過你家!」
很快曹威眼神就變得堅定了許多,只是聽到他口中說出來的話,賀俊卻依舊沒有起身,而且臉上依舊噙著一抹冷笑。
「曹兄,你真的想跟寧家一起死嗎?」
賀俊手上端著酒杯,聽得他冷笑道:「你心裡應該清楚,龔家若真的大舉來攻,單憑山河鏢局和寧家,是萬萬擋不住的。」
「所以你要麼現在就殺了我,要麼……跟我一起反了寧家!」
只見賀俊將手中酒杯往桌上狠狠一頓,從其口中說出來的話,蘊含著一抹決絕,又有一絲誘惑,還有一分威脅。
說實話,賀俊只有一重開明境而已,如果曹威真的要對他出手,相差足足六個段位的他,根本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但他現在就是在賭,賭曹威不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也不會跟寧家綁在一起自取滅亡。
「不過就算你現在殺了我,龔家也未必找不到那叔侄二人,到了那個時候,寧家會是什麼下場,你又會是什麼下場,應該不難猜吧?」
賀俊的聲音還在不斷傳來,他有意將事情往嚴重了說,頓時讓曹威的臉上再次浮現出一抹極度的糾結。
按曹威先前的本意,是過來勸慰一下賀俊,讓他不要鑽牛角尖,以後就算不在山河鏢局了,也好生找個差事養家餬口。
曹威對山河鏢局還是有感情的,哪怕他不是跟寧嚴打江山的那一批老人,但也已經在鏢局中待了二十多年了。
幾乎半輩子都耗在了山河鏢局中的曹威,並不想看到山河鏢局和寧家就此滅亡。
所以先前的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背叛山河鏢局,也沒有想過要將那晚的事或者說龔家叔侄的事說出去。
可此時此刻,賀俊卻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這就讓曹威陷入了一種兩難的境地。
他倒是明白賀俊是被寧家逐出山河鏢局,極致怨毒之下才做出了這個決定,這傢伙就是不想讓寧家人好過。
偏偏曹威親耳聽到賀俊發了這一通牢騷,或者說這不算是牢騷,而是賀俊早就在心頭埋藏的一顆種子。
說不定除了賀俊之外,還有其他的山河鏢局之人也有一些這樣的想法,只是沒有受到刺激的時候,不會輕易表現出來罷了。
今日的賀俊明顯就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在這樣刺激下,如今他已經不算是山河鏢局的人,那還會有什麼顧忌呢?
賀俊篤定曹威不會殺自己,既然如此,那將此事挑明之後,曹威或許也已經只剩下一條路了。
不殺賀俊,那龔家之事就一定會敗露,到時候龔家大舉殺到,山河鏢局和寧家必然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又或許在曹威的心中,也早已經埋下一顆種子,甚至從廣元郡城開始,這顆種子就已經開始生根發芽了。
別的不說,就算龔家不知道龔少英叔侄的事情,不知道那晚的事情,只要找山河鏢局討要那二百一十枚金幣的巨額賠償,就能將山河鏢局生生壓垮。
繼續留在山河鏢局之內,只能被寧家牽連,走上一條不歸路。
可若是跟著賀俊一起投靠龔家,那有些事就可以當作投名狀,就像是當初的嚴崢和葛九他們一樣,占據一定的先機。
當這絲念頭從心底深處冒出來之後,就再也揮之不去了,也讓曹威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
「曹兄,跟我一起干吧,山河鏢局已經沒什麼前途可言了,龔家才是你我新的起點!」
然而賀俊的聲音卻依舊在不斷傳來,這幾句話充斥著濃濃的誘惑,讓得曹威心中的那絲念頭也變得越來越濃郁。
「你應該知道龔家叔侄關押的地方吧?」
賀俊眼眸之中閃爍著異光,聽得他說道:「若是我們能提前救出龔平松和龔少英,至不濟也能把關押地點告訴龔家強者,那可是實實在在的大功一件!」
看來這個念頭在賀俊心中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果沒有發生今天的事,他或許還得糾結一段時間,但現在明顯已經沒有了任何顧忌。
在他心中,是你們寧家人先不仁的,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了。
這一切都是寧家逼的,不能說他賀俊忘恩負義。
既然你們已經將我趕出了山河鏢局,那以後山河鏢局和寧家會如何的悽慘,可就不關我的事了。
「曹兄,別再猶豫了!」
看到曹威還在糾結,賀俊就有些著急地說道:「山河鏢局之中,說不定還有想要跟龔家合作的人,要是被他們搶了先,咱們就算是吃屎恐怕也吃不上熱乎的了!」
「呸,你真噁心!」
這一次曹威終於沒有再沉默,聽得他皺著眉頭的沉聲,賀俊的臉上不由浮現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因為從曹威的口氣之中,賀俊知道對方已經做出了決定,尤其是看到對方重新坐下來之時。
「曹兄果然是個識時務的俊傑,我敬你一杯!」
賀俊端起桌上的酒杯,然後又把曹威面前的酒杯倒滿,用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道輕響之聲。
待得曹威一口喝乾杯中之酒後,他們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似乎這一次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
說起來就連賀俊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能說動曹威,要是這位對寧家還有感情,鐵了心不跟他合作的話,他也沒什麼辦法。
甚至此事還可能有暴露的風險,到時候他賀俊就不是被趕出山河鏢局,而是要被寧家殺人滅口了。
山河兄弟固然待人和藹,但老爺子寧嚴卻是個嫉惡如仇,眼裡揉不得半點砂子的殺伐果斷之人,這一點賀俊還是相當清楚的。
事關山河鏢局和寧家的生死存亡,到時候想必寧嚴不會再對他賀俊有絲毫的憐憫之心,包括他的家人都未必能保得住。
好在曹威並沒有讓賀俊失望,在他連續幾番話語的攻勢之下,終於選擇了合作,這無疑是一個皆大歡喜的局面。
事實上曹威之所以答應,並非只是賀俊言語蠱惑的功勞,或許他早就覺得山河鏢局躲不過這一劫,想要另謀出路了吧?
「寧家關押龔家叔侄的地方,曹兄都打探清楚了嗎?」
喝完杯中酒之後,賀俊已經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問了出來,還若有所指地問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寧家人一直都在防著你們這些外姓鏢頭吧?」
「你說得沒錯,他們確實沒有告訴過我關押龔家叔侄的地方!」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曹威的口氣很有些恨恨,已經做出某些決定的他,真是哪哪都看寧家人不順眼。
為了保險起見,這一次關押龔家叔侄是由寧嚴親自安排的,確實只有寧家嫡系才清楚那對龔家叔侄到底關在了什麼地方。
這就讓曹威心頭有些不平衡了,心想這寧家人是完全信不過他們這些外姓鏢頭啊。
「哼,真以為這樣我就不知道他們關在什麼地方了嗎?」
說到這裡的時候,曹威眼眸之中又閃過一絲得意之色,這話也讓得旁邊的賀俊異常興奮。
他剛才只是試探一下曹威,而在他心中,這種事寧家人肯定會異常謹慎,說不定曹威這樣的鏢頭也打探不到呢?
現在看來,這曹威早就在為某些事做準備了。
就算沒有他賀俊的蠱惑,說不定也會在不久的將來,做出一個明智的決定。
這讓賀俊愈發滿意自己拉攏曹威一起做事的決定,這樣他也能分一杯羹,若是能提前救出龔家叔侄,那更是大功一件。
「那曹兄覺得咱們要是暗中動手,能救出龔家叔侄嗎?」
接下來賀俊問了一個最為關鍵的問題,只是這話一出口,他就看到曹威剛才得意的臉色變得惆悵了幾分。
「恐怕不太容易,那地方易守難攻,還有人把守,要是打草驚蛇,恐怕他們很快就會被轉移,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曹威沉吟著說道:「所以此事咱們一定要從長計議,必須要保證萬無一失才能動手,否則可能就沒有下一次的機會了!」
「實在不行,就直接將關押龔平松二人的地方告訴龔家,這份功勞也不算太小!」
旁邊的賀俊也聽明白了曹威的話,他猶豫了一下之後,便提出了一個更加保險的辦法,讓得曹威輕輕點了點頭。
「抱歉,你們可能沒有這個機會了!」